文｜吴清浅

电视剧《太平年》里，当钱俶再次到汴梁时，赵匡胤对他的礼遇不可谓不高，又是亲自烤肉给对方，又是高官厚禄地给。然而这些并没有感动钱俶，最后是集英殿里的一块石碑反倒让钱俶潸然。

钱俶到汴梁后，先是被赵匡胤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禁中骑马、剑履上殿”的非人臣之礼，由晋王赵匡义亲自给他牵马。当钱俶表示自己受不起如此大礼时，赵匡义说钱家替朝廷安抚东南，善养黎庶，有大功于国家，如果没有钱氏，就没有东南十三州七十年的太平，这一切不是只给他钱俶的恩遇，而是天子与朝廷给忠贞守士七十年国家功臣的恩遇。

接着是赵匡胤在殿内给钱俶亲自烤肉。钱俶想行礼，赵匡胤却说不必多礼，还用钱俶的刀把烤肉分割下来。吃了肉后，是拉家常，说钱俶腰间那佩刀不是二十九年前刺杀张彦泽的那一把吧，又说在京城右一军巡厢兴国坊西北角一座七进院子登记的是俞文秀的名，但房子应该是钱俶的……如此下来，哪有天子的架子，完全就是兄弟阔别重逢的唠嗑。

第二天，赵匡胤还给睡在自己侧榻的钱俶亲手送上醒酒汤，并为对方佩戴佩刀。上朝后又请钱俶上座，且当面训斥臣子之前对钱俶的种种疑心。最后，给钱俶加食邑三千户，实封一千户，又册孙太真为吴越国王妃，拜王长子惟濬为建武军节度使，册王长女为彭城郡君。自古异姓诸侯王无封妻为妃之典，但赵匡胤打破了常例，给出的理由是自古也无钱王这般至忠至孝的诸侯。

然而，纵然赵匡胤给足钱俶面子，钱俶有的只是臣子对天子的感恩，同时如此多的荣誉回身，还有几分惶恐。又纵然再到汴梁后，钱俶看到此时的汴梁已非昨日可比，有的也只是对天子的肯定或者敬佩。他感叹上一次来还是满目疮痍，城内满打满算不过八九万人，加上入城躲避兵灾的流民，也就十来万。而现在是民户、军户合计九万八千两百三十六户，人口八十二万五千五百七十七，相比开运四年（即后晋石重贵执政时）长了足足十倍有余，感叹元朗兄不容易。

直到进了集英殿，钱俶一进门就看到郭荣的头像摆放在中间，又看到赵匡胤所立石碑才释怀了。赵匡胤知道之前的钱俶对自己只有恭敬，没有兄弟朋友之间的亲密，知道他还在怪自己夺了郭荣的后周，所以得让他到集英殿感受自己对郭荣的尊敬。

赵匡胤曾给钱俶送出过八封国信，但钱俶一封也不回，直到第九封，赵匡胤亲写的第九封国信，钱俶才回了，却不是钱俶自家亲笔，而是吴越元帅府代拟。不仅不回多封国信，钱俶还不奉表，不纳贡，只是避讳，避赵匡胤之父赵弘殷的讳，把“弘”字去掉，由钱弘俶变钱俶。可赵匡胤没有怪钱俶，依旧按照对其他藩国那样，照例赐物嘉勉。到第九封时，鉴于是天子亲笔，钱俶才叫沈寅、崔仁翼回信。至于奉表纳贡，是他看到了黄龙社从汴梁带回大宋翰林学士院刊印的《周世宗宝录》，才叫丞相府和通儒院拟就称臣表章，准备贡品前去纳贡。

赵匡胤没看到钱俶亲笔回复，曾打算借着亲征南唐扬州，请吴越出兵润州牵制南唐兵马，进而与钱俶见面。他让下属告诉钱俶“朕想他了，愿能会晤于江上。”但钱俶只是派兵应王师，以身子不爽利为由不亲征，两人的江上会晤也就没会成。

想起这些，赵匡胤娇嗔钱俶说，钱俶虽嘴上说有罪，可脸上却没有半分知罪的样子。钱俶知道元朗兄不怪他，回应说“任凭陛下处置嘛。”赵匡胤拿出那面从后汉披到大宋的纛旗给钱俶看，说对方恼了他十几年，就是因为这东西，意指怪他从郭荣儿子手上夺过了江山。赵匡胤解释说不要以为天下间只有你九郎最讲情分，最重义气，然后拉他去看他立的碑，石碑上写着赵匡胤留给子孙的话，第一条便是“柴氏（郭荣原姓柴）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这些字让钱俶彻底释然了，原来赵匡胤心里是有郭荣的，他称帝不是因为贪图富贵权力，而是要继承郭荣打造太平年景的遗愿，他接过天下后也致力于郭荣理想的实现。倘若赵匡胤不称帝，北汉、契丹会欺负郭荣儿子年幼，屡屡犯境，届时太平年何时才是个头。想到此前的误会，钱俶忍不住泪眼蒙胧，既感动于赵匡胤与郭荣的兄弟情谊，也感动于赵匡胤的人格魅力，还为自己此前的误解羞赧。

本来钱俶就想过要纳土归宋，交给赵匡胤一个干净的吴越，如今更要往这方面努力了。只是他要做到太难了，摆在眼前的税赋、世家、钱币三大问题很难解决。拿税赋说吧，中原与吴越情况不同，前者不能抑制兼并，而吴越必须抑制兼并，中原收的是官税，吴越收的是包税。又拿世家说吧，钱氏据东南不过九十年，当地豪强坐地经营，谁家没个几百年根基，流水的朝廷，铁打的世家，王权下不了乡。

钱俶这二十年内心盘桓犹豫的正是这些事，他想交给中原一个干干净净的东南，所以想着要大姓归宗，让相府的沈寅、慎温其带头。至于宗亲这边就比较棘手，钱氏以钱弘俊为尊，无论是变革税制，迁徙世家，若没钱弘俊首肯做起来很难，更何况纳土。所以要实现赵匡胤对他说的“你纳东南，我抑兼并”是何等的难，得先把吴越那三大难解决了，才能纳土，进而抑兼并。不过他们都相信“道路虽难，行之将至”，这才有了后面的纳土归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