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时期，宫廷绘画与民间绘画相互交融发展，先后出现了多种流派与画风，形成了娄东、虞山、新安、金陵、江西、武林各派。为适应市井民俗文化的发展需要，明代戏曲、小说等民俗作品大量出版，使得印刷行业在原有基础上不断创新和发展，也为插图创作提供了较为广阔的发展空间。明代是中国版画发展的鼎盛时期，以图画为主的版画大量出现在各类书籍中，艺术家参与创稿大大地提高了版画工艺的艺术水平，配有插图的军事书籍的数量也远远超过了前朝。军事版画具有独特性及实用性，因此文章对明代的兵书版画进行了分析。

明代宫廷绘画《出警入跸图》分两卷，即《出警图》和《入跸图》，分别描绘了皇帝骑马从陆路出京和坐船走水路还宫的过程。《出警入跸图》描绘的是一支庞大的皇家谒陵队伍，由北京城德胜门出发，卫仪阵容声势浩大。在描绘技法上重写实，所绘兵器盔甲较兵书中更为细致华丽，兵书版画中所描绘的兵器盔甲样式是更为平民化的表现。《平番得胜图》是一幅描绘明代万历年间平定西北少数民族叛乱的军事历史画卷。全图共分十四幅画面，包括“军门固原发兵”“固原兵备刘伯燮”“陕西总兵官孙国臣”“白化岭”“军门固原赏功”等，是研究明代军事与民俗的宝贵画卷。《太平抗倭图》与明代主流绘画样式不同，其并没有采用以往的表现重大主题和纪实性题材所惯用的长卷形式，而是以一种民间“地舆图”的形式进行展现，这种民间版画对于绘画样式的发展影响深远。同样，兵书也是采用这种形式来记事的，使得本应以写实为表现方法的兵书融合了民间图画样式和想象的非写实因素。

现存的明代兵书大多为万历、天启、崇祯时期的。明代中后期国家内忧外患，政治军事形势日益严峻，外有北部边疆地区少数民族的掠夺入侵，且东南沿海自嘉靖后倭患不断，内部朋党纷争，宦官专权。此外，加重的赋税徭役使得阶级矛盾尖锐，起义不断。这种局势激发了文人论兵的热情，此时文官的地位也大大提高，甚至部分文人成为军队统帅，这些文人擅长笔墨，纷纷著书立说，加之印刷技术的成熟，使得这一时期带有简单图示的兵书大量产生。

胡宗宪总督浙江军务时，为防御倭寇，组织郑若曾等人整理编辑而成了一部沿海军事图籍——《筹海图编》。其中的“沿海山沙图”是迄今所能见到的最早、内容完整的军事地形图，绘有岛、山、海、河流、沙滩、海岸线、城镇、烽堠等地物符号，共72幅地图，幅幅相连，仿佛展开的画卷，对沿海地形地貌、墩、台、哨所等都有详尽记载。该书补充了大量史实资料，对于研究中国军事史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明朝茅元仪所辑的《武备志》是中国古代部头最大的一部综合性兵书。全书共240卷，约200余万字，有738幅图，其内容包括兵诀评、战略考、阵练制、军资乘、占度载等五部分。作为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兵书，《武备志》体系宏大，条理清晰，体例统一。它将2000余种各朝的军事著作分类整理，并且用各种不同的符号文字眉批注明对各个问题的看法。书中图文并茂地描述了地理形势、关塞险要、海陆敌情、卫所部署、督抚监司、将领兵额等内容。

一、明代兵书版画沿袭工程机械图的科学手法

机械图的起源主要是陶器机械图、壁画机械图、青铜器机械图、织物机械图、漆器机械图等。陶器机械图是我国最早的机械图，《鹳鱼石斧图》可视为最早的陶器机械图，这幅陶器机械图第一次展现了新石器时代石斧手柄的装置方式，图中线、点、几何图形的位置及大小显示了早期人们对比例的认识，采用了正面投影的主视图绘制角度。壁画机械图可从敦煌壁画中找寻，敦煌壁画有些反映了狩猎、游牧、战争等活动的画面，描绘有农具、弓箭、车辆等图案，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的机械水平。就青铜器机械图而言，典型的有河南省出土的战国时期青铜器上的水陆攻战图案，它表现了对阵、舟师战等战争场景，还有各种兵器图案。织物上的机械图以出土的战国时期的一件绣袍为例，其上绣有狩猎场景，如御马驱车、张弓射猎的场面。彩绘出行图夹苎胎漆奁上的图案奠定了中国早期车马图像绘画的构图形式。

明代兵书中的机械图比重增加，在地图、阵图、天文术、军用器械图、攻守城技術图、技击训练图、人物图像的制作中广泛运用了上文所述机械图中的点、线、几何图形等构图元素与散点透视、平面透视、斜面透视等方法，这是文字描述外的一种重要阐释手段，相对集中、便捷地把军事文化传播出去。

二、界画艺术语言在兵书版画中的运用

界画又称界划，起源很早，可以追溯到晋代，是指以宫观、楼台、亭阁等建筑为题材并以山水林泉为背景的用界笔直尺画线的绘画。传统界画的表现对象主要是建筑，因此，界尺引笔使所画的线条横平竖直。在兵书版画中，运用了这一传统界画的手法，一般用于大场景的散点透视。大多数界画采取的是正面平行透视法，也有部分采取斜面平行透视法，使兵书中所描述的场景、人、物等更加工整化、规范化。

三、全景图示化的绘画形式

《抗倭图》《太平抗倭图》《武备志》等以抗倭为主题的古代军事绘画，记录了古代重大的军事历史事件，是纪实性题材绘画。这些同一题材的绘画在内容上都有其独特情节，并将叙述内容表达在同一空间中，又多方位交叉叙事，在图示化的绘画形式中，画面情节可以更为饱满，观者可以全方位地了解历史。这种全景图示化的表达方式，正是传统绘画对重要人物的展现形式，也是中国传统哲学思想的体现，与西方的绘画理念大不相同。图文并茂也是中国传统绘画的结构组成形式，书籍中图画与文字的结合形成了独具韵味的信息载体。

四、明代兵书中的平民化特点

明代特殊的历史背景和人们价值观的改变，使这个时期绘画的审美思想表达转向平民化。宋代绘画强调“理学”，崇尚本真，重视神趣，要求在画理中表现神韵。后来又出现“形理”的论点，此时绘画强调在追求“形似”的同时还要追求意象的表达。直至明代，继承前朝之“形似”要求的同时对绘画的意象、造型更为关注，着重强调“意趣”，人文情怀的绘画观念成为了主流。近代理论家郑午昌曾在《中国画学全史》中这样描述那个阶段：“虽思想极解放，艺术极高明者，亦以追踵古人为能事;其泥古者，多学唐以前法则，重在得形，否则多近法元人，以写意鸣高;其宗宋人者，亦往往失之过于形似，或失之过于写意。总之，明人图画之思想杂，学术浑，美言之，可谓集前代之大成;毁言之，则为杂法前人，极无新建树可言。”这一时期，哲学思想及艺术审美标准的大融合呈现出平民化的特点。正是这种平民化的发展趋势，才使得兵书古籍版画插图样式夸张。这一时期的绘画与兵书中城池、战火的描绘有相似之处，可见，兵书版画对研究明代军事绘画具有史料性的价值，对了解古画中人物、战车、马、盔甲等有重要的辅助作用。

五、兵书版画中的内在民族思想

明代晚期文人墨客参与兵书著述，增进了兵书版画的绘图样式。这些绘画图式是为了便于战士将领的学习传阅，方便他们认识军事器物、学习军事技能等。而其中的号令旗、战服、技训场景等绘画体现了民族特色，彰显了民族独特的实用思想。此外，图中人物生动，战争场景的描绘慷慨激昂，对鼓舞士兵树立强烈的民族意识具有鼓励作用。《武备志》中的大量图示显示出对外抗倭的举措、军民一致的思想和顽强奋战的决心。兵书版画体现出了中国传统文化内涵，古代先人对军事的认识也体现其中，这是民族思想的结晶。

六、明代兵书版画意象的传达

兵书中的版画是对绘画理性的抽象提炼，将程式化的东西加以构成处理。车、器、船等造型的几何运用，是绘画的平面性表达，但又非院体画的写实。程式化的绘画手法不容易让人产生激情，但如果将程式化做到极致，加以夸张的表现，会产生另一种艺术效果。明代兵书版画便是将这种程式化语言运用到极致。兵书版画插图人物造型夸张，在场景的描绘中加有海浪、装饰物，其中人物的表情刻画体现了古人对绘画形式感的创新，画面极具浪漫主义情怀，体现出了士兵愿意为民族而战的无畏精神。葛路的《中国画论史》有对这方面的总结，民间木版画中的门神、尉迟敬德的形象也是如此。明代在继承了宋元绘画的基础上又有所创新，于前人的重形基础上，更侧重于意象表达，而且与宫廷写实性绘画相比，明代兵书版画更具浪漫式、趣味的主观传达，既非西方的科学写实，也非院体的真实写照，而是当时审美情趣的主观创造，是中国式的绘画语言形式。

版画表现直观，易于理解，便于进行指导，可以清晰明了地诠释各项军事内容，在明朝战争纷繁的年代，出现在各类兵书之中。在当时主要用于指导军事作战的功能性图画，主要描绘军队布阵、士兵技击培训、军事器械运用，运用标准体系指导，大大地提高了军队士兵的军事作战能力，有重要的政治宣傳作用。从历史研究的角度来说，兵书古籍对研究明代兵史具有重要意义，对中国军事史研究及了解明代军事版画发展脉络具有文献意义。明代兵书版画构图动感突出，运用了前代机械图、界画的创作手法，点、线以及几何图形的运用灵活多变，使其绘画更生动、更形象，并具有时代特点。此外，中国古代宫廷绘画与民间绘画大不相同，两种不同体系绘画方式的发展、借鉴与融合，对于兵书版画的创作具有重要意义。同时，民间版画也为军事题材绘画创作提供了新的思路。（宋田田）

参考文献：

[1]郑午昌.中国画学全史[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

[2]邹海艳.明代万历教化木刻版画插图研究[D].重庆：西南大学，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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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赵凤翔.《武备志》研究[D].上海：上海交通大学，2016.

[5]张丽.浅析明《出警入跸图》的表现形式和技法[J].戏剧之家，2017（5）：203.

来源：美与时代·美术学刊 2021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