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效仿上古三代的明君贤臣 面对道光末年到咸丰年间愈发严峻的统治危机,晚清的统治阶级并没有第一时间考虑通过制度变革来图强,而是将希望寄托于内部的人事更替。经世派士大夫们习惯性地将道咸年间的困境简单归结为人不贤,他们坚信,只要君主振作精神,官员恪尽职守,眼前的困局便能迎刃而解。
在君主专制的体制下,皇帝是国家政治生活的绝对核心,其勤政与否直接决定国家治理的成败。因此,经世派士大夫们怀着殷切的期待,希望初登大宝的咸丰帝能够一扫积弊,振兴朝政,把大清帝国从混乱中引向秩序和安宁。 道光三十年(1850),咸丰帝刚即位,通政使司通政使罗惇衍响应皇帝求贤的号召,上呈《勤求治理疏》,字里行间透出他对新君的殷切期待。他希望咸丰帝能潜心钻研儒家经典,做到敬天法祖、居静穷理。罗惇衍坚信,只要皇帝能够真正肩负起大清帝国的领头羊角色,那散乱如麻的政局自然会梳理清楚。他断言,只要效法先祖,依据儒家典籍施政,朝纲自可重振,国家定能摆脱困境。 同年,鸿胪寺卿吕贤基也在《敬陈时政四事疏》中向咸丰帝提出自己的治国主张。他强调,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学习圣人之学,洞明圣人之理。他写道:臣窃维圣学之要,不在语言文字之间,而在明德新民之理。惟平日格物致知,研几极深,而后用人行政,能灼然洞见其是非臧否,而不惑于世俗功利之言。 吕贤基进一步建议皇帝:伏乞皇上万几之暇,取《大学章句》,及《大学衍义》,《大学衍义补》,与《朱子全书》,分日进呈御览,覃精研究,以为治平之本。他深信,只要皇帝能够循先王之道治理国家,就有可能创造出媲美上古三代的盛世,凡事之所难者,直以先王之道权之,将见盛治所臻,必有比隆于唐虞三代者,则天下幸甚。 不仅期望皇帝以尧舜为楷模,倭仁自己也严于律己。历朝史家在记录王朝兴衰时,总是将其归因于几位皇帝,这使得士大夫阶级极为重视君主与大臣的个人品德及执政能力。经世派士大夫们坚信,只要皇帝效法上古三代的圣王,道咸年间的统治危机便可迎刃而解。汤鹏甚至认为,皇帝的一念之间即可决定天下的兴衰,且夫治其一念,所以治天下也。去怠从敬,所以治其一念也。……是故三代以上,有圣君焉,天下之材如也。龚自珍也强调,要实现天下大治,仅需皇上圣神如尧舜,同时藉群策群力,士亦许身皋、夔、稷、契而已矣。吴廷栋更是将皇帝的主观能动性夸大至极,晚清理学复兴背景下,士大夫们对自我修养极为看重,几乎把国家的兴衰全然寄托于皇帝一身。 经世派士大夫对皇帝的建议大同小异:只要皇帝钻研儒家圣人治国之道,效仿上古三代圣王治理国家,就能化解危机。然而,他们未曾意识到,鸦片战争之后的清王朝,正陷入三千年未有之变局,西方工业文明的冲击远非儒家传统治国之法能够化解。士大夫们除了对皇帝提出严格要求,也开始关注士风的颓废,尝试通过改革教育制度、起用经世之才来振兴朝政。 龚自珍笔下,道咸年间连盗贼都是无能之辈,可见人才匮乏之严重。士大夫们普遍将晚清士风的颓废归因于学校教育的衰落。例如,吕贤基批评当时校官:况今日之校官,直为豢养衰庸之地,非头童齿豁之士,即末学浅见之儒,至捐例开而校官一途,更不堪问,安能为郡邑师表耶,人心之所以日趋污下者此也。学校教育已失去教书育人的功能,各类学校成了读书人攫取功名的跳板,所授学问对解决道咸统治危机毫无帮助。 正因如此,经世派士大夫把整顿学校、培养经世之才视作振兴朝政的重要途径。汤成烈认为,自上古三代起,学校事务始终高于其他政务,必须高度重视。士大夫们主张兴办各类学院,培养经世之才,同时也有人注意到科举制度对人才的压制,提出改革科举的设想。道咸年间能对科举制度提出批判,实属不易,这也为晚清科举制度改革埋下了先声。士大夫们同样关心吏治问题。他们坚信,只要清廷用人得当,便可重现三代之治。王效成认为,若清朝官员皆能如明朝海瑞、康熙年间汤斌般廉洁奉公,吏治问题自会迎刃而解。倭仁更认为,只要皇帝选贤任能,三代之治并非遥不可及。 然而,经世派士大夫对于吏治问题的设想显然不够现实。在专制体制下,官员腐败的根源在于权力缺乏约束,仅靠个人修养无法根除腐败,也无法实现天下大治。纵观清朝十二位皇帝,个人素质与执政能力虽多高于其他朝代,但依然无法阻止王朝衰落,因为衰落的根源在于君主专制制度本身的没落。 清王朝所面临的外患也与以往不同,经世派士大夫对道咸年间政治问题的思考,依然受制于中国传统政治思维。实际上,清王朝的困境折射的是中国近代化进程中的艰难局面,而这些问题仅靠明君贤臣是无法化解的,道咸年间的政治危机必须依靠近代化改革方能真正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