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在公元前260年5月至10月的长平之战,至今仍被史学界誉为中国古代军事史上、乃至整个冷兵器时代最早、规模最大且最彻底的一次歼灭战。在这场战役中,秦国以雷霆之势击溃了赵国——那个最后阻挡其统一天下步伐的劲敌——从而极大地加速了中国统一的进程。
然而,当我们仔细回顾战役经过后,不难发现一个令人困惑的历史现象:赵国明明在赵武灵王时代经过胡服骑射改革,打造出当时举世无双的精锐骑兵,为何在如此关键的长平之战中几乎全然未见其身影?那支战国时期的第一骑兵队伍,为什么在决定国家命运的战场上似乎自动隐身,仿佛从历史画卷中被有意地抽离了呢? 长平战场本身决定了骑兵难以施展。纵观长平所在的地理环境,可见这里群山林立,地势险峻、道路崎岖。山地是最考验部队机动性、尤其是骑兵的战场环境。在这样的地形中,步兵无疑成为了战斗的绝对主角。纵使置身现代,哪怕装备再精良,山地作战依然是步兵驰骋疆场的天下。 回顾历史,长平之战前九年的阏与之战就颇具启示意义。赵军名将赵奢曾在那场典型的山地战中给予秦军重创,斩敌数万。阏与之战中,无论秦赵双方,投入战场的几乎全是步兵,而骑兵几乎没有成建制参战的记载。这一胜利经验,显然在赵国君臣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也成为日后长平作战策略的重要参考。 因此,在长平这样一个地形更为复杂的战场上,赵国若想抗衡强大的秦军,自然而然会优先考虑投入精锐步兵,而非骑兵。实际上,尽管胡服骑射改革名声赫赫,为后世所熟知,但赵武灵王当年的改革,核心目的或许更多是为了打造一支能抵御北方匈奴等游牧民族骑兵的边防力量,从而保卫赵国北疆。凡有军事眼光者,自然不会将骑兵用于山地攻防——这是基本的兵种适用常识。 赵国骑兵真正的用武之地在北方边疆。正如前文所述,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其根本原因在于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胁。因此,赵国骑兵本就是针对匈奴等敌人的边军力量,他们的天职是驰骋北方草原,而非深入中原,与秦军步兵大阵直接较量。 即便在北方防御上,赵国也并非单靠骑兵立国。在农耕经济的制约下,培养骑兵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资源,即便赵国急需应对边患,其骑兵部队也只能作为关键时刻的战略机动部队使用,数量本就有限。以李牧后来打造的那支令匈奴闻风丧胆的边防军为例,其骑兵人数不过1.3万,步兵却高达15万,骑兵比例仅8%,在当时已属罕见。李牧击匈奴,靠的是步兵与战车正面硬刚,骑兵则从两翼合围形成战术优势,而非骑兵直接冲击敌军步阵——这种骑兵突击步兵大阵的战术,要到楚汉之争的彭城之战才出现。 由此可见,从兵种适用的角度而言,赵国在长平之战时没有理由调动专为北方机动作战设计的骑兵南下参战。事实上,战国时代的骑兵远未达到后世所谓战场王者的地位。根据《六韬》记载,当时的骑兵更多担当侦察、破袭、断粮、骚扰等辅助性任务,对抗敌军主力步兵的能力极为有限。战则一骑不能当步卒一人,这是骑兵局限的真实写照。原因在于双边马镫和高桥马鞍尚未出现,使骑兵难以进化为可正面冲击步兵阵的重骑兵,只能作为游击型、偏向骑射的轻骑兵存在。 春秋战国五百余年的纷争史中,也难找到单靠骑兵击溃成建制步兵的战例。长平之战中,秦军五千骑兵突入赵军阵地,成功切断粮道,已属骑兵战史上的重磅表现。在秦灭六国的战争中,无论赵国还是其他诸侯,骑兵的表现均不及这五千骑兵的辉煌。 由于骑兵本质上是辅助性兵种,各国骑兵在军队中比例普遍极低。《中国古兵二十讲》指出,战国七雄骑兵仅占总兵力约1%。即便是赵国率先推行骑兵改革,其主力仍是步兵和战车。《战国策》明确记载赵军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骑兵比例并不高。在车战逐渐没落后,战国战争的主流依旧是步兵大阵交锋,即毁车为行。 此外,赵军骑兵虽名声显赫,但未必胜过秦军骑兵。秦人祖先牧马起家,关中、陇右盛产良马,毗邻西戎,长期边境战争积累了丰富的骑射经验,形成了自成体系的骑兵战术。这使得秦骑兵在战场上表现往往超过赵军同行。 综上可知,那支驰名天下的赵军骑兵在长平之战中隐身,正是时代局限的体现:技术不足、战术未成熟,使其缺乏足够独立作战能力。在以步兵战与要塞攻防为主的长平战场上,自然难以大放异彩。即便有部分赵骑兵作为侦察、警戒等辅助部队参战,也难以压制同样精锐的秦军骑兵。就如同刚诞生的火枪部队,处于技术与战术的襁褓期,即便装备精良,也难以抗衡训练有素的弓弩方阵——历史的发展规律,似乎总是如此严苛而又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