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末年,王纲崩解,天下大乱,郡郡自立为帝,县县自号为王。军阀手握重兵,却肆意践踏纲常伦理,将昔日尊贵的天子视作可操控的提线木偶。奇妙的是,这些诸侯虽然各怀鬼胎,却在行动中不约而同地遵循汉家的传统故事。董卓横行无道,关东诸侯群起讨伐,他人效法东汉初年的窦融故事,推举袁绍为盟主,曹操则暂代兖州刺史,照葫芦画瓢。多年之后,曹操独揽大权,天子赐他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事迹一般,继而加九锡,进爵魏公,如王莽之故事。曹操称魏王,刘备也不甘落后,嗣武二祖,效仿刘秀自领大司马,仿刘邦称汉中王的行径,皆是故事在乱世中的延伸。
尽管汉朝中央权威已然衰落,但军阀们仍热衷以抄作业的方式为自身行为寻找合法性。日暮西山的汉室,仍以微弱余威在乱世中闪烁。 汉朝为何灭亡?明末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指出:国恒以弱灭,而汉独以强亡。这一判断虽显片面,却凸显了汉末军阀强大的武力。自益州牧刘焉采纳废史立牧之策后,地方长官掌握军政大权,尾大难掉,难以制衡。然而,他们始终缺少名义二字——看似虚无,却是两汉四百年软实力的精髓体现。 即便是四世五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汝南袁氏,也难在大义面前获得半点便宜。东汉建安二年(197年),袁术称帝,引起天下公愤。他昔日部将孙策亦在信中谴责:董卓虽狂狡,至废主自兴,亦犹未也。短短数月,这位横跨江淮、鹰扬寿春的仲氏皇帝便众叛亲离,走投无路,只得将帝号这个烫手山芋交给同父异母的长兄。此时袁绍雄踞河北,实力雄厚,主簿耿包见状,为其出谋献策,建议应天承号。袁绍欣然接受,却未料心腹诸僚竟纷纷反对,无奈之下,只得杀包自解,再不轻言僭号。 汉代中央机构与皇帝虽可凭武力被控制,四百余年的拥汉思潮却难以抹去。儒学大兴,纲常伦理深入民心:食君之禄,应忠君之事。大多数明经通仕士人心中仍尊奉汉室,愿为其坚守。史家孜孜不倦的宣汉情结,也助推了亲汉拥汉思潮。王充《论衡》中歌颂汉室功绩,指出孝宣、孝明符瑞,美于周之成、康、宣王,宣扬汉室大一统,强化刘姓皇帝的合法地位。《史记》《汉书》《汉纪》《东观汉记》等史籍亦多体现此精神,潜移默化地形成人心思汉。十六国时期,匈奴人刘渊更以汉为国号,以求北方高门世族支持。 人心向汉,即便军阀掌握重兵,也不得不顾及行为规范。汉代的规范并非抽象模糊,而是有可借鉴的模板,即所谓故事旧典前制。自汉代建立以来发生的事实,一旦被援引,即成为处理事务的重要依据。学者邢义田指出:故事与律令、经义是汉代政治处理事务三大依据。律令、经义虽成文,却不如故事灵活,故事既提供理政思路,也赋予行为合法性。 东汉初年,窦太后独断专行,外戚势力日盛。汉和帝刘肇暗中联合兄长刘庆,谋夺大权。永元四年(92年),刘和帝令刘庆借阅《汉书·外戚传》,欲仿文帝诛薄昭、武帝诛窦婴之事,最终发动政变,肃清窦氏党羽,政权归于帝。故事在此成为皇帝与官吏应遵规范,掌握故事成为政治资本,熟悉故事者备受皇帝赏识,如汉宣帝时的苏武、杜延年,以及孔光、侯霸、郭贺、樊准、黄琼等人,皆因明习故事而获得重用。故事虽灵活,却易被权臣掌握,用于谋求私利。汉末军阀热衷抄作业,正是利用故事重新解读,在有限规范中实现政治诉求。董卓入洛,欲废少帝刘辩另立陈留王刘协,即援引伊尹、霍光故事成功行事。 董卓风评恶劣,却代表朝廷;而袁绍、曹操等则打着清君侧旗号,自立门庭。东郡太守桥瑁便宜从事,诈作京师三公移书与州郡,袁绍因此成为关东联盟盟主,依窦融故事获得联盟内部认同。 窦融,西汉末东汉初河西军阀,得民心,被推为河西五郡大将军事,治理有方。刘秀称帝后,窦融归附,备受赞誉。袁绍援引窦融故事,确认联盟内统治地位,同时为曹操担保,使其暂代兖州刺史。故事在此成为内部认同和权力合法化工具。 刘备在汉中击败曹操后,同样援引窦融故事,使群臣推举他为汉中王、大司马。大司马一职曾为刘秀称帝前所用,汉中亦为刘邦发迹之地。刘备通过故事获得权力升格的合法性,汉中王身份获得群臣认可。 刘备称王成功,使汉室不绝,季汉政权虽偏安一隅,却被视为汉王朝延续。刘渊建立汉赵政权,尊三祖自云绍修三祖之业。刘备称汉中王亦成为新故事,后世政权多援引。十六国时期,后赵石勒、前秦苻健称王,皆援引刘备故事;曹操、曹丕以尧舜故事完成禅让,旧故事未去,新故事继起,为权力更替注入新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