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西澳大利亚州的鲨鱼湾,延展着一片广袤的焦红色沙滩,仿佛大地铺开的一条火红丝带。这里不仅景色壮丽,还承载着非凡的历史意义——它是欧洲人踏上澳大利亚土地后首次正式记录的地点,也是最早与欧洲大陆建立联系的地方。正因如此,这片土地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人类历史的重要见证。
然而,过去两年间,鲨鱼湾的一次意外发现,却让历史学家和考古爱好者重新思考:首批登陆澳洲的外来者,真的是欧洲人吗?或许……曾经抵达这里的,是一群来自中国的水手。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疯狂,但深入研究后却不无道理。故事的起点可以追溯到2018年,那一年,澳洲电影公司FINNFilms接到一项来自法国的任务。法国尼古拉斯博丁研究所希望拍摄一部纪录片,讲述1800年至1804年间法国船队探索澳洲的故事。他们找到澳洲本土制片人莱昂·德尚(Leon Deschamps)和谢恩·汤姆森(Shayne Thomson),希望二人完成这一纪录片的拍摄任务。 按照剧本的构想,德尚和汤姆森需要沿着法国探险家的足迹,走访澳洲海岸,寻找当年船队可能留下的古物。这就意味着要使用金属探测器,而两人对这类工具并不熟悉。于是,他们决定在附近海滩先做练习,最终随意选择了鲨鱼湾的一隅。 德尚事后对媒体回忆道:我们选择这里,并不是因为我们相信能找到宝物。恰恰相反,我们选择的是法律允许的地方,而且法国船队大概率没来过的海域。在澳洲,如果想要寻宝,需要遵守严格的法律规定——不能在度假海滩、国家公园或私人土地上使用金属探测器,只能在完全公共的地方进行探测。那天,他们在红色沙土中翻找了一整天,只找到了数不清的啤酒瓶。 正当日落西下、准备收工时,汤姆森的金属探测器突然发出连续的哔哔哔声,显示在地表附近有一块较大的金属物。他们急忙挖开沙土,慢慢露出一个长条形的金属块。起初,他们以为是复活节兔子玩偶,或者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烛台。直到他们看到那线条优美的臀部曲线,才意识到,这并非普通物件。 一点点清理沙土之后,正面的样貌终于显现,两人不禁齐声惊呼:哇!——那是一尊青铜佛像,高约15厘米,重量略超1公斤。其稚嫩的体态显示,这是一尊太子佛,也被称为宝宝陀佛,常用于佛诞庆典,象征刚出生的佛,虔诚的僧人会向其肩膀浇水或茶,以示祝福。 巧合的是,德尚和汤姆森都曾参加过佛教速成课程,他们立刻意识到这件发现的价值。于是,他们将高清照片和视频发给西澳海事博物馆求证,随后又联系了西澳华人协会,再转到驻华大使馆和澳洲华人历史博物馆。经过一番辗转,他们终于从古董专家那里得到了结论:这尊太子佛应属明朝早期的雕塑,约制作于1350年至1637年间。 随手寻宝,却意外捡到宝贝,让两位电影制片人欣喜若狂。然而,他们的发现很快引发质疑,有人怀疑这是廉价赝品,是为法国纪录片炒作预热。德尚和汤姆森不甘心,立志证明其真实价值。随后四年,他们四处奔走,邀请科学家和文物学家鉴定,光鉴定费和差旅费就花费了5万美元。 最终,太子佛的真伪被确认无误。英国电视节目《古董路演》上,亚洲艺术专家兼Dore&Rees拍卖行老板李·杨(Lee Young)指出,这确是一件中国15世纪的稀有雕塑,堪称世界瑰宝。偶然间,这件拥有惊人故事的古董出现在我们面前,它将成为世界的宝物。可以毫不含糊地说,这是明朝时期的太子佛。李·杨补充道,皇家藏品中也有类似佛像,被宫廷收藏,因此,这尊佛像很可能曾属于地位显赫的古人。 西澳博物馆的腐蚀学专家伊恩·麦克劳德(Ian McLeod)也赞同这一结论。他曾鉴定过三万五千件青铜器,确认这尊太子佛绝非赝品。即便用最先进的化学手段伪造,也造不出鲨鱼湾青铜器上如此复杂的铜锈。麦克劳德还分析了佛像发现地的沙土,认为它不可能是现代恶作剧的产物,至少在沙中安放了百年以上。 合理推测,这件物品在那个环境里停留了很长时间。也就是说,它不是被人故意放置以误导寻宝者。其他专家估计,太子佛埋藏在沙子里可能已有数百年。它所在的位置靠近沿海沙丘,易受风和潮汐影响,很可能被多次掩埋,最终在沙中稳定停留超过百年。 德尚和汤姆森曾想将太子佛捐赠给西澳海事博物馆,但该馆主要展出沉船打捞出的古董,不收此类文物;鲨鱼湾探索博物馆虽愿意收藏,却因条件有限,无法妥善保管这尊明朝佛像。最终,两人在公开声明中表示,他们希望找到一个更合适的文化机构来保存佛像,并能在澳洲或中国进行公开展示。神圣的物品属于神圣的社区,我们不是佛像的主人,而是守护者。我们尽力让这件古老的物品获得应有的尊重。拍卖行老板李·杨认为,这尊佛像在公开市场拍卖,价格达到17.5万美元也不意外。 随着古董专家们热烈讨论,历史学家们陷入沉思:为何一件500年前的明朝佛像会出现在澳洲海滩?最直接的猜测便与郑和下西洋有关。1406年至1433年,明成祖朱棣命郑和率领240多艘船、27400名船员,展开七次大规模远洋航行,足迹遍及东亚、印度次大陆、阿拉伯半岛,最远抵达非洲肯尼亚。历史未明记他是否到过澳洲,但某些模糊记载提到,他曾到达南方大陆,那里的动物四处蹦跳。 二十年前,前英国潜艇指挥官加文·孟席斯(Gavin Menzies)出版一本书,提出中国人可能比欧洲人先到澳洲。他认为,1422年郑和船队分路抵达西澳和东澳,登陆多地进行数月考察。孟席斯援引的证据包括悉尼附近土著人壁画,似乎描绘郑和船队的到访,并暗示部分船员与当地女子发生接触。欧洲古代海图似乎也支持这一推测,尽管地理精确度有限。他甚至找到一位威尼斯人信件记载,称见过郑和抵达澳洲的情况。学术界对孟席斯的书多持怀疑态度,认为证据不足,他更多是个历史爱好者。 然而,明朝太子佛的出现,使人们再次思索郑和船队是否到过澳洲,或许某个船员不慎遗失佛像。澳洲华人历史博物馆副馆长马克·王(Mark Wang)表示,事情可能没有如此戏剧性。佛像确实是明朝文物,但没有证据显示它在明朝时期就抵达澳洲。据历史记载,华人在1870年前后才首次到达澳洲。在接下来的150年里,其他人也可能将明朝文物带到这里。 部分历史学家提出,太子佛的发现地点临近古代采珠场,那里曾有大量华工。对于这些海员和工人而言,拜佛是重要的传统,把佛像带到澳洲完全合情合理。至今,德尚和汤姆森仍在邀请专家继续研究,希望揭开佛像背后的完整故事。无论这尊太子佛在澳洲沙滩中是静卧百年,还是跨越五百年岁月,它都是迄今在澳洲发现的最古老的中国文物。德尚和汤姆森的幸运在于,他们偶然找到了这件古董,而古董同样幸运,遇到了两位认真、聪明的守护者,没有被随意丢弃或埋入垃圾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