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南京城风声鹤唳。凉国公蓝玉被押赴刑场,剥皮实草,传示各地。连同这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一起赴死的,是一公、十三侯、二伯,以及受牵连的一万五千人。
消息传出,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有人翻出十多年前的旧账——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发,前后诛杀三万余人,开国第一功臣李善长满门七十余口,死在同一个罪名下。两案相加,四万多人头落地,公侯伯一级被杀近四十人。
后人提起这段历史,多半会吐出四个字:生性残暴。
可奇怪的是,亲手杀掉这批老兄弟的朱元璋,却在遗诏里写下“忧危积心,日勤不怠”-6。他在皇宫里开荒种地,早饭只吃蔬菜豆腐,衣服破了补了又穿-6。他还说过一句话:“且均为人耳,身处富贵,而不知贫贱之艰难,古人常以为戒。”
一个体恤百姓的皇帝,为何对同生共死的兄弟举起屠刀?
朱元璋杀功臣,真的只是因为他生性残暴吗?还是说,这背后藏着更深的社会现实?
朱元璋起兵那年二十五岁。他身边那帮人,大多跟他一样——汤和是放牛的,徐达是种地的,周德兴是卖豆腐的,常遇春是吃不饱饭才投军的。
这帮人有个共同点:全是淮西子弟,全是穷苦出身。
历史学家孟森提过一个观点:跟着朱元璋起兵的人,大多数是流氓无产者。这批人善于推翻一个旧世界,但不善于处于一个和平年代。他们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可打下江山之后,该怎么当官、该怎么治国,没人教过他们。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六公二十八侯,淮西人占了八成。朱元璋给丹书铁券,许世袭罔替,恨不得把这帮老兄弟供进祠堂。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打天下需要猛将,坐天下需要规矩。
这帮淮西新贵在战场上养成的脾气,改不掉。打仗时抢东西抢惯了,当了官照样抢;打仗时杀人杀惯了,当了官照样杀。朱元璋定下《大明律》,规定贪污六十两银子就剥皮,可老兄弟们不当回事,照样收钱办事。
朱元璋忍了几年,终于忍不下去了。
太子朱标看不下去了。
他劝父亲:“陛下杀人太多,恐伤了和气。”
朱元璋没说话。第二天,他把朱标叫来,地上扔了一根长满刺的棘杖,让儿子去捡。朱标看着满杖的刺,不知从何下手。
朱元璋冷冷地说:“这根荆棘你拿不起来,我替你将刺磨干净了,难道不好吗?现在我所杀的人,都是将来可能威胁到你做皇帝的人,我把他们除了,是在为你奠下莫大的福啊!”
这段话,把朱元璋杀功臣的逻辑说得透透的。
他不是为自己杀,是为儿子杀,为孙子杀。他怕什么?怕自己死后,儿子压不住那帮骄兵悍将。朱标好歹跟着打过仗,见过阵仗;可朱标死了之后,皇太孙朱允炆才十几岁,从小长在深宫,连战场什么样都没见过,怎么对付那帮手握重兵的老臣?
蓝玉是什么人?太子朱标的舅舅,在军中威望极高。如果他不反,没人敢反;可如果他真想反,谁也拦不住。这样的人,在朱元璋眼里就是棘杖上最尖的那根刺,必须拔掉。
翻翻明初被杀功臣的名单,其实分两类。
一类是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华云龙在北平用元帝的旧物,超标了,死。廖永忠用龙凤等违法纹饰,死。朱亮祖父子在广东横行不法,被召回京鞭死。这一类人,确实该杀。
另一类是被牵连进胡蓝二案的。胡惟庸的罪名从“擅权植党”变成“通倭谋逆”,十年后重翻旧案,连李善长都搭进去。蓝玉更冤,谋反的证据只有《逆臣录》里的口供,他自己连辩解的机会都没。
可问题是,这两类人加在一起,也不过四万。剩下那些没被杀的呢?
信国公汤和活到七十岁,病死在凤阳老家。他凭什么?凭的是“沉敏多智数”。朱元璋大封功臣时故意给他降一等,他不发牢骚;朱元璋不想让老将掌兵,他第一个自请解甲归田;回家后整天喝酒下棋,从不结交地方官,让朱元璋的耳目看了放心。
郭德成更绝。朱元璋想让他做官,他说:“臣性耽曲蘖,庸暗不能事事。位高禄重,必任职司,事不治,上殆杀我。人生贵适意,但多得钱,饮醇酒足矣。”只要钱和酒,不要官,结果在胡蓝之案中全身而退。
这说明什么?说明朱元璋并非见人就杀,他只杀那些他觉得“有威胁”的人。你低调、你听话、你不结党营私、你不居功自傲,他未必动你。
为了把这帮功臣管住,朱元璋下了血本。
洪武十五年,他把亲军都尉府改为锦衣卫,授以侦察、缉捕、审判、处罚之权。这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特务机构,有自己的法庭和监狱,俗称“诏狱”。剥皮、抽肠、刺心,各种酷刑都在里面用。
朱元璋还派出大量名为“检校”的特务,暗中监视官员的一举一动。有一次大学士宋濂上朝,朱元璋问他昨天在家喝酒没有,请了哪些客人。宋濂一一照实回答,朱元璋满意地说:“果未骗朕。”
在这种监控体系下,官员们人人自危,连做梦都不敢说错话。朱元璋用“恐惧”这把软刀,再加上“制度”这把铁锤,把大明朝堂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套东西太狠了。洪武二十年,他下令焚毁锦衣卫刑具,把囚犯送刑部审理。洪武二十八年,他御奉天门敕谕群臣,宣布废除黥刺、剕劓、阉割等酷刑,以后嗣君“止守《律》与《大诰》”。
临死前,他还在念叨:“做皇帝难,防人更難。”这话既是警世之语,也是他一生的写照——防住了天下人,却防不住自己的孤独。
奇怪的是,这个对功臣杀伐果断的皇帝,对老百姓却出奇的好。
朱元璋在皇宫里开垦几十亩地,正儿八经种庄稼,不是做样子,是供宫中所用。他教育子女也带着他们干农活,让他们知道粒粒皆辛苦-3。他早饭只吃蔬菜豆腐,床上用品是小片丝绸拼接成的百纳单。
遇上灾荒,除了正常赈灾,他还专门给鳏寡孤独额外派发衣食。如因灾荒出现卖儿鬻女的,他指定官府出钱赎回儿女归还父母。
他鼓励开垦荒地,北方郡县荒芜田地全部免三年租税,由政府供给耕牛、农具和种子。他还采取强制手段,把人多地少地区的农民迁往地广人稀地区,史称“洪武移民”,规模之大、时间之长,旷古绝今。
洪武二十四年统计,天下田土达到三百八十七万余顷,比元末翻了不止一倍。农业生产的恢复发展,促进了手工业和商业的发展,史称“洪武之治”。
刘基曾劝他:“霜雪之后,必有阳春。今国威已立,宜少济以宽大。”-1朱元璋回答说:“元以宽失天下,朕救之以猛。”
这话说得很明白——不是他天生爱杀人,是形势逼得他不得不杀人。
历史上处理功臣,有两个经典案例。
一个是宋太祖赵匡胤。他搞“杯酒释兵权”,让老将们主动放下兵权,回老家养老。赵匡胤能做到这一点,一个重要原因是他有个弟弟赵光义可以接班。家族力量强大,不怕功臣造反。
另一个就是朱元璋。他的哥哥都死了,侄子朱文正、外甥李文忠也死得早。儿子朱标死后,剩下的是孙子朱允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从小长在深宫,没经历过战阵,没带过兵。
赵匡胤可以杯酒释兵权,因为他不怕。朱元璋不敢,因为他怕。
怕的结果,就是胡蓝二案四万人头落地。可也正因为这四万人头落地,朱允炆登基时,朝堂上已经没有能威胁皇权的功臣了。
在所有开国功臣中,汤和是唯一的例外。
他比朱元璋大三岁,早年一起在郭子兴麾下效力,资历比朱元璋还老。可朱元璋脱颖而出后,汤和“独奉约束甚谨”,第一个承认他的领导地位-5。
打下江山大封功臣时,朱元璋故意降他一等,只封侯爵。汤和不发牢骚,不怨天尤人,继续兢兢业业干活。
到了晚年,朱元璋不想让老将掌兵,汤和第一个自请解除军权:“臣犬马齿长,不堪复任驱策,愿得归故乡,为容棺之墟,以待骸骨。”朱元璋大喜,拨款在凤阳给他盖豪宅。
回家后,汤和整天吃酒下棋,游山玩水,从不结交地方官和乡绅。他知道朱元璋的耳目一刻也没放松监视,索性摆出一副只贪图享受、别的事一概不管不问的架势。
结果他活到七十岁,病死在凤阳老家,死后追封东瓯王。
汤和的故事说明一个道理:功臣能不能善终,关键不在皇帝残不残暴,而在你自己懂不懂进退。
朱元璋杀功臣,真的只是因为“生性残暴”吗?
看看他对老百姓的好,再看看他勤政节俭的一生,答案显然没这么简单。学者方志远分析,朱元璋的治国理念经历了一个转化过程:从打击富民、扶植小农,重视民生、严惩贪吏,到为维护朱氏江山而成批杀戮功臣-1。为民除暴的“本心”,在这个过程中自觉或不自觉地转化为传之万代的“私心”。
换句话说,杀功臣,是他在“本心”和“私心”之间做出的选择。
棘杖上的刺,他替子孙拔干净了。可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根棘杖上最尖的那根刺?他活着的时候,天下人怕他;他死了之后,历史书上还要写他杀人如麻。
临死前,他大概也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在遗诏里说:“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三十一年皇帝生涯,他过得不轻松。杀人是累的,防人也是累的,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对得起百姓,对不起兄弟。这就是朱元璋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