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终弟及的艰难，削夺护卫的无奈：记宣德时代的大明秦王家族
前言：宣德三年（公元1428年）三月初一日，大明朝廷发生了一件大事：当朝皇帝朱瞻基的原配皇后胡氏退位，皇太子朱祁镇生母孙贵妃进位皇后。册立中宫是一件大事，各地的亲王府都要上表祝贺。
结果行在礼部尚书胡濙在看到西安秦王府的贺表后大皱眉头，因为里面的内容“文词简略，怠慢不敬”。秦藩可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藩，胡尚书生怕皇帝看到表文生气，因此主动表示要对秦王府长史官进行追责。谁知朱瞻基毫不在意，表示新任秦王当惯了郡王，不清楚庆贺表文怎么写，可以原谅。
上曰： “此撰表者拙于词也。若责王官属，王岂自安？其长史等俱宥之。但移文令知，免后来之失。”—《明宣宗实录卷四十三》
孙皇后剧照
说起来在宣德年间针对宗室的血雨腥风，其实对秦藩的冲击并不大。由于两任秦王无嗣，两次兄终弟及之后，新上任的秦王只求保住王位，哪里还有和朝廷争雄的豪情壮志。今天我们就来聊一聊秦王家族在宣德年间的故事。
强势的秦怀王
明宣宗朱瞻基继位时候的秦王，是他的堂弟朱志均。作为秦隐王朱尚炳的庶长子，朱志均在永乐二年（公元1404年）四月被封为渭南王。永乐十年（公元1412年）三月朱尚炳去世，当年九月由其嫡长子朱志堩袭封秦王。永乐二十二年（公元1424年）四月朱志堩去世，因其无嗣，由其庶兄渭南王朱志均以“兄终弟及”的方式，于当年十月进封秦王。
朱志均虽然也是郡王出身，但他毕竟是秦隐王长子，性格中自有其强势的一面。当年永乐皇帝通过谋朝篡位的方式，才让自家以小宗入继大统，因此对于伦序在其之前的秦、晋二藩十分忌惮，经常调二藩的护卫官军一起出塞北伐。
明宣宗朱瞻基剧照
而在太宗、仁宗不到一年相继驾崩之后，朱志均向堂兄朱瞻基表示秦王府时间长了需要维修，几个弟弟妹妹年纪大了也需要修府邸，之前支援朝廷的护卫军希望留在西安不要再征调。此时的朱瞻基正把注意力都放在二叔汉王身上，出于笼络人心的想法就答应了秦王的要求。
丁巳，秦王志均奏： “承运殿岁久弊坏。弟妹三人年长，婚嫁及期，皆未有居室。今蒙遣回西安护卫征进官军五千人，乞留修造。”从之。—《明宣宗实录卷二》
但是朱志均这样趁火打劫的做法，自然会令心机深沉的朱瞻基十分不爽，必须要找机会拿捏一下这位秦王。洪熙元年（公元1425年）七月，秦王府军校揭发掌陕西都司事、都督佥事胡原在经过秦王府大门之时，竟然敢“驰马不下”。
明代亲王府复原图
在太祖朱元璋制定的《皇明祖训》中，朝廷使臣途经亲王封国时，如果故意绕道不进去拜见亲王都要斩首，胡原此举堪称大不敬。然而朱瞻基为了打压秦王，表示胡原是皇祖父太宗皇帝任用的官员，我不敢随意处置。这样吧，诉状我抄送给他，让他好好反省。
上曰： “原固有罪，但念旧臣。皇祖俾守陕西，委托亦重。姑宥之，其备录所诉状以示之。使改，不改不宥。”—《明宣宗实录卷四》
宣德元年（公元1426年）四月，秦藩永兴王朱志墣向朝廷上奏，称弟弟镇国将军朱志埁即将成婚，而禄米、从人、居宅都还没有着落。宣宗表示这事简单，禄米让行在户部马上给。西安左卫以前的治所衙门现在空着，就用来做镇国将军宅邸。至于从人，可以提从秦王护卫中调拨。
明宣宗朱瞻基剧照
谁料朱志均牛气的很，直接上奏朝廷说本府护卫忙得很。永兴王府自己就有校尉五百人，让他们自己内部解决。宣宗大怒，好家伙本来就看你不顺眼，这是蹬鼻子上脸啊！皇帝扔下一句话“秦王不爱弟”，还是强行让兵部从西安三护卫中调拨。恐怕在这个时候，朱瞻基坚定了削除秦王护卫的决心。
上曰： “是秦王不爱弟也。拥三护卫不肯分，乃欲五百人中分之。何其不推恕心？”命兵部于西安三护卫给之。—《明宣宗实录卷十七》
好在当年十月，宣宗的心终于可以放在了肚子里，因为这位性格强势的秦王，在本月初七日去世，年仅24岁。朱瞻基为其辍视朝二日，赐谥曰怀。谥法“慈仁短折”曰怀，宣宗也算好好暗讽了这位堂弟一把。
再次兄终弟及的秦王
就在秦怀王去世前十天，朝廷刚刚派出丰城侯李贤和右副都御史李素作为正、副使，持节册封陕西都指挥张麟之女张氏为秦王妃。换句话说，秦怀王朱志均也没有子嗣。
秦王封国：西安
此时朱瞻基刚刚平定了汉王之乱，后续还要接着对付赵王和晋王，一时无暇顾及秦藩。甚至于宣德二年（公元1427年）四月四川松潘卫附近阿用等寨蛮寇作乱之时，还从秦府抽调护卫军入川平乱。一直到了宣德三年（公元1428年），宣宗才让秦怀王庶弟富平王朱志（土絜）进封秦王。（备注：秦王名字中的土字旁加一个絜，是一个生僻字，无法显示）
壬寅，命行在礼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张瑛、郎中陈敬为正、副使，持节封秦怀王庶长弟富平王志（土絜）为秦王，妃陈氏为秦王妃。以怀王无嗣，故令弟袭其爵。—《明宣宗实录卷四十》
这位新任秦王在永乐二十年（公元1422年）二月的时候被封为富平王，家族中既有嫡长子也有庶长子，谁都不会想到看上去子嗣昌盛的秦藩竟然会进行两次“兄终弟及”。从时间上来推算，朝廷册立中宫的诏书送到秦王府之时，正是朱志（土絜）手忙脚乱准备进封秦王之时，因此才会在进贺表文中闹出大笑话来。
西安三护卫：朝廷的终极目标
宣德四年（公元1429年）十月，行在兵部尚书张本抛出一个重磅新闻：当年安定王朱尚炌谋反之时，西安三护卫中从逆正犯虽然都已经伏诛，然而这些人的老乡居然还在秦府护卫军中做官当兵。按照祖制，这些人绝不能留在亲王身边。宣宗接茬很快，让陕西三司立刻彻查，凡是有关联者全部调去甘肃戍边。
首封秦王朱樉剧照
安定王朱尚炌，首封秦王朱樉第六子，永乐十七年（公元1419年）因试图谋反而被废为庶人，详见扩展链接。十年前的旧事，张尚书现在突然拿出来说事，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当年光千户、百户就杀了数十人，现在这一株连，无疑是朝廷准备进一步整肃秦王护卫的信号。
从西安秦藩安定郡王后代着手，看明代宗室庶人的生活水平究竟如何
随即王府护卫军张嵩、千百户李凯等人相继进京，向朝廷告发秦王有不轨之事。鉴于这是朝廷废亲王为庶人必经流程，朱志（土絜）吓坏了，赶紧非常识相地“奏辞三护卫”。大家都清楚，这就是朝廷心中的万恶之源，把他交掉，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对于朱志（土絜）来说，本来这个秦王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说皇帝是老朱家的小宗，自己也不过是秦藩的小宗，做个富家翁就是了，何必像汉王、晋王那样去掺和皇家内部的权力斗争。秦王的这个态度让宣宗很满意，他留下一护卫给王府使令，另外二护卫改为神武前卫和神武右卫，在京师附近驻屯。
王自嗣封以来，安分无过，朕所知者。岂彼小人所能离间？王其安心，凯等亦必不恕。但王存远虑，欲小人之口，恳辞三护卫。言之切至，今姑强从。然王不可无侍卫之人。听留一卫以备使令，其二护卫令兵部调来北京。—《明宣宗实录卷六十》
宣德时代的秦藩宗室
首封秦王朱樉共六子，长子朱尚炳袭封秦王，次子朱尚烈封永兴王，第三子朱尚煜封保安王，第四子朱尚烐封兴平王，第五子朱尚灴封永寿王，第六子朱尚炌封安定王。宣德年间朱尚炳、朱尚烈、朱尚煜、朱尚灴均已过世，朱尚炌被废为庶人，仅余兴平王朱尚烐一人。
朱尚炳共四子，长子朱志均（秦怀王）、第三子朱志堩（秦僖王）均已过世，次子朱志（土絜）进封秦王，第四子朱志堢封宜川王。秦王府谱系见下图：
宣德年间秦王府世系
作为天下第一藩的后代，秦府各郡王也都是走路带风，向朝廷索要待遇之时毫不客气。比如宜川王府是当年镇守西安的开国元勋、长兴侯耿炳文的旧居。永兴王府更厉害，永乐年间朝廷让陕西都指挥使司把治所腾出来作为王府。
而兴平王长女渭源县主的居第，使用的是西安中护卫指挥胡能的旧居。保安王朱志坰则奏求前陕西都指挥使陈怀故宅，为其妹洛川县主居第。当初领着秦王护卫前往四川平乱的总兵官，就是这位陈怀，真可谓人一走茶就凉。
结语：秦藩虽然地位特殊，但他们在经历了两次“兄终弟及”之后，新任秦王无论身份、资历还是威望，都无法与其他各大强藩相提并论。深知这一点的秦藩宗室在宣德年间彻底“摆烂”，上交了护卫之后只求做个富贵王爷。而宣宗为了弥补其强硬削藩的形象，只要秦藩的要求不太过分，一概照准。
明宣宗朱瞻基剧照
比如永兴王朱志墣曾举荐陇西县学教谕冯益为王府教授，吏部认为选拔官员是朝廷的事情，永兴王此举属于僭越。宣宗轻飘飘回了一句“朕推诚以待宗室，不必校此”。又比如兴平王朱尚烐表示府中“缺人采薪”，宣宗不但调拨军士百余人助力，还特意免征他们的屯粮，另外赐给冬布绵花如例。像朱志墣和朱志坰都以庶子袭封郡王，朝廷一律封其生母为夫人，这些惠而不费之事，宣宗都不会计较。
总体来说，秦藩由于地位敏感，外加子嗣并不昌盛，在宣德朝的时候非常懂得低调做人（除了怀王朱志均），这也换来了明宣宗对于他们的宽容相待。相比绝封八年的晋藩，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至于晋藩的故事，我们放在下一篇中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