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二晋的二个晋太祖,其实是历史巧妙编排下的产物。一个出现在公元266年,由司马炎创立的西晋,他追尊父亲司马昭为晋太祖,但在太庙中仍是虚位;另一个则出现在东晋,即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九年(公元413年),当时的实际掌权者刘裕联手大司马琅琊王司马德文,将宣帝司马懿确立为太祖。
东晋为什么会做出如此安排?只要翻看晋朝君王世系图,就能找到答案。东西晋的起点实际上是司马懿,如果仅以司马懿的儿子为太祖,那么其余兄弟便只能被视作庶支,东晋的君主们自然无法坐上皇位,这是他们无法接受的历史现实,因此不得不重新定义太祖。至于为何要拖到末代皇帝时才实行,更深层的原因则在于二晋混乱不清的太庙制度。 追溯两汉时期的太庙制度,可见其起点极为原始。西汉开国皇帝刘邦出身草莽,其麾下多为亡命之徒,礼法素养有限,宗庙制度的建立几乎完全依赖少数文化水平较高的文官推动。《礼记》中明确记载: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大祖之庙而七。诸侯五庙,二昭二穆,与大祖之庙而五。大夫三庙,一昭一穆,与大祖之庙而三。士一庙。庶人祭于寝。最初所谓天子七庙,确实指七座皇帝庙,每位皇帝死后便单独建庙,甚至生前便建于城内,可视为另一种形式的墓地。 至汉文帝时期,长安城内已建三座庙:太上皇庙、高祖庙与惠帝庙。城池本就不大,加上庙宇占地广阔,汉文帝便改了旧制,不再在都城内设宗庙,而将庙迁至各自陵旁,从此形成陵寝与庙相距虽近却界限清晰的陵庙模式。 到了东汉,问题又出现了。东汉都城迁至洛阳,而西汉都城在长安,西汉皇帝的庙宇都依附陵寝。东汉皇帝为了彰显自身正统性,必须定期回长安祭祀西汉十一位皇帝的皇陵。光武帝尚能辛苦应对,但汉明帝显然不愿重复这种繁琐行程,于是他将长安高祖刘邦的高庙迁至洛阳,并将其他西汉皇帝神位置于高庙内分室陈列,既节省时间,又能一次祭祀多位祖先。为了彰显东汉与西汉的衔接,刘秀被安置在高庙旁,建光武帝庙为世祖庙,自此东汉皇帝死后无需再新建庙宇,统一进入世祖庙祭祀。这便是后世沿袭的同堂异室制度。 晋朝的太庙制度则在魏嘉平二年(250年)初现端倪。司马氏在洛阳建立了自身宗庙,即卿大夫的三庙。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司马昭进爵晋公,次年又进爵为王,司马氏宗庙庙数随之增至五庙,初步形成系统。然而,太祖之位仍是空白。司马炎代魏建立晋朝后,意欲追尊父司马昭为太祖,这便触及太庙制度的禁忌:太祖是太庙神位的起点,之前不应有他人神位。若要立司马昭为太祖,前五人便必须迁出。 太庙神位的迁出迁入有严格制度,必须按序进行:若要迁出豫章府君司马量,便必须先安置其他神位,而下一个可安置者正是司马炎自己。司马炎深知生前难以完成尊父为太祖的壮举,于是采取二手策略:一是暂不确定太祖,二是叮嘱子孙到司马昭时正式确立太祖。司马炎称帝后,设立七庙,《晋书》记载:追祭征西将军、豫章府君、颖川府君,京兆府君,与宣皇帝、景皇帝、文皇帝为三昭三穆。是时宣皇未升,太祖虚位,所以祠六世,与景帝为七庙,其礼据王肃说也。 景帝司马师能进入太庙,既因其为宣帝嫡子,更因其在晋国建立过程中的关键作用。当时文帝武帝之子司马攸被过继给司马师,使得皇位继承曾多次出现争端,可见景帝虽已去世,但其权势影响仍在。西晋终究灭亡。公元317年,愍帝被掳,司马睿依靠世家大族支持,在江左建康即晋王位,年号建武。晋元帝即位后设立太庙。因其曾在惠帝、怀帝、愍帝三朝任职,多为西晋旧臣,元帝死后仍被安置于愍帝之下,虽辈分高于愍帝,却因臣子关系而不得超越。及元帝崩,豫章府君再迁,其神位仍居愍帝之下,由此形成复杂的坎宣者十。 原本,按父死子继、兄终弟继,辈分应逐渐递减,则太庙神位无需祔庙。如晋穆帝时期,太庙神位排列尚算规整,因前任皇帝或平辈或长辈,无需祔庙。然而晋简文帝情况不同,其为晋元帝少子,辈分低的皇帝便开始祔庙,包括其兄晋明帝在内,需迁入颖川、京兆二位祖先。东晋皇帝世系错综复杂,每次皇帝登基,太庙神位都必须重新调整,相当麻烦。 根源在于太祖之位长期空虚,无坐标原点,而天子七庙需保持满员,祖先们自然被迫频繁调动。于是,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九年(公元413年),琅琊王司马德文提出:太祖空位已久,今宗庙神主应以宣帝司马懿为首,其文德武功、开宗奠基功不可磨灭,应升为太祖,万世不毁。同时,将司马懿之前四位祖先迁出西祧,另建别室,永藏不祀。朝廷采纳,晋朝太庙神位顺序最终得以确定。 历经二百余年的纷争,司马懿终于稳坐晋太祖之位,这场历史的宗庙博弈,也因此画下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