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写了一篇关于抗联小分队的文章，很多读者读后感慨万千，说实在太艰难了。然而，也有人提出了疑问：东北的山野不是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吗？抗联战士们常年隐匿于深山密林之间，粮食短缺似乎不应该成为问题吧？还有读者甚至认为，当年抗联的主要粮食来源，就是山里的野生动物。 实际上，大量抗联史料清楚地记载了真实情况：虽然在极少数情况下，猎人会为抗联送来猎物，但更多的时间里，他们还是依靠粮食和野菜维持生存。打猎远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容易，抗联战士还要时刻提防敌人的讨伐队，不敢轻易开枪以免暴露行踪。可以说，为了获取每一口粮食，抗联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今天，就让我们通过抗联第12支队教导员张瑞麟的回忆，来亲身感受那段艰难岁月的真实一面。 1944年3月，张瑞麟刚刚从苏联转移回来不久，便接到了一个重要任务——回国寻找于天放。当时，他带领一支六人小队出发，队员包括王德新、陈殿有、老史头、赵喜双以及电报员小刘。 三月底，小分队携带一部电台出发，穿行在茫茫山林中。经过一个多月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抵达绥棱县大鸡爪河上游，这是于天放过去频繁活动的地方。按照约定，于天放会将自己的行踪写在纸条上，放入玻璃瓶里，埋在一棵大松树下。然而，当张瑞麟和队员们满心期待地挖开那片土地时，却发现空无一物，仿佛于天放从未出现过。 联系不上于天放，暂且只能另寻办法，小分队眼下更迫切的任务是解决粮食问题。从苏联出发时，每人背了五十多斤粮食，可一个多月的消耗几乎耗尽了所有口粮。没有粮食，就无法继续行动。 起初，他们趁着夜色，偷偷摸到山边日本开拓团的地里，捡拾秋收时遗落的冻土豆。虽然数量不多，但拿回营地晒干碾成面粉，再配上野菜，至少能勉强充饥。山野中最常见的一种叫驴蹄子菜的野菜，味苦而涩，但在饥饿面前，再难吃也必须咽下去。 然而，好景不长，危险悄然逼近。

赵喜双回忆道，于天放曾在他老家活动过，就在绥棱县西部。张瑞麟立刻决定，让老史头和小刘留在山中守护电台，其余几人随他前往赵喜双的家乡寻找线索。 连续行进了一天一夜，他们终于抵达赵喜双家的小屯子。赵喜双趁夜潜入家中，却未能打听到任何消息。不过，他从家中带来了几斤小米，大家看到这些简单的粮食都异常欣喜。由于屯子离敌人据点太近，不敢生火做饭，他们只能忍着饥饿连夜返回。天亮时，离开已经不安全，因为附近就是日本开拓团的房舍，大家只能隐蔽在矮树丛中，熬到夜幕再继续行程。 天色刚暗，一名采野菜的人意外出现，发现了张瑞麟。询问之下，那人自称是中国人，为日本开拓团打工。既然同为中国人，张瑞麟便向他说明身份，请他带路。这人爽快答应，还约定五天后在原地见面，帮忙购买一些粮食。 约定的日子，张瑞麟带着陈殿有前往。当晚大雨滂沱，他们在泥泞山路上艰难行进一整夜，才接近绥棱县日本开拓团大六部附近。陈殿有换上便衣先行侦查，但直到下午两点仍未返回。张瑞麟突然听到日语声响，抬头一看，一群日本兵端着枪缓缓逼近。他没有时间多想，立刻躲入一片小树林。

不久，张瑞麟远远看到日本兵押着陈殿有四处搜寻，他心中一紧：难道陈殿有叛变了？还是采野菜的人出卖了抗联？林中，他只能屏息静待，随后响起手枪声和日军的呼喊，枪声持续一阵后才停。陈殿有的下落，从此成谜，张瑞麟只能孤身返回山中。 经过一夜赶路，回到临时营地，大家猜测陈殿有很可能牺牲了。为了些许粮食，付出了战友的生命，心中难免沉重。但求生存、获取粮食依然是首要任务。 通过电台向领导汇报情况后，领导命令小分队放弃原计划，立即设法返回苏联。返回苏联的第一大任务，依旧是粮食，否则可能会饿死在深山里。经过商议，他们决定去陈殿有以前使用的碓营查看。所谓碓营，是猎人进山时的临时休息地，陈殿有此前曾存放过粮食，不出意外仍能找到。 碓营离得不远，但大家吸取了上次教训，谨慎前行。当天夜里，他们在距离碓营五六里远的林子里隐蔽。第二天一早，张瑞麟带着王德新侦查，其余三人在离碓营二里远处接应。

当张瑞麟和王德新悄悄接近碓营，距离约二十米时，背后传来响动，回头一看，竟是电报员小刘。小刘说自己来支援——话音未落，碓营内传来两声枪响，小刘应声倒地。张瑞麟看到碓营中日军山林队已经发现他们，自己右臂也被击伤，血流不止。他们明白不能硬拼，立刻撤入山林。 回到接头地点，赵喜双和老史头见又失去一名战友，恨得咬牙切齿。简单包扎伤口后，他们一口气往深山跑去，确认安全才稍作休息。为了粮食，付出的代价之大，让他们决定暂时不再寻找。 不再觅粮，只能靠野菜维生。电台被雨布包好埋好后，他们带着空腹继续前行。林中野菜虽然能充饥，却无法补充体力。几天后，大家愈发虚弱，走几里路便必须停下休息，尤其是张瑞麟，手臂伤势越来越严重。几日后，右手肿胀，伤口开始腐烂发黑。没有药物，只能依靠偏方——老史头找来老鸹眼树皮，熬成黑膏敷在伤口上。张瑞麟疼得彻夜难眠，但第二天一早见到伤口长出鲜红肉芽，才知偏方确有疗效。 在山林中行进二十余天，已到7月末。野菜老化又苦又涩，吃了总拉肚子。几人面黄肌瘦，疲惫不堪。一天雨中，张瑞麟因伤病加重，走不动了。大家决定露营休息。这时，赵喜双想起上次去苏联时曾把一双破牛皮靰鞡鞋挂在树上。寻找后果然找回，煮熟竟可食用。

火上烤、河水洗、炖煮后，盆里的牛皮黑红一片，汤色暗沉。张瑞麟牙齿有问题，只喝汤，其他人硬嚼牛皮配汤，却异常满足。 8月，他们抵达黑龙江边，几根浮木简单扎成木排，张瑞麟因伤坐上，其他人下水扶着木排。拼命划行，幸遇苏联炮艇获救。 张瑞麟的回忆中，没有打猎、没有捕鱼，他们一路只靠野菜和那双靰鞡鞋充饥。其他抗联战士的回忆也不断提到粮食短缺带来的饥饿，以及为粮食付出的巨大代价。抗联的斗争环境，远比想象中残酷。杨靖宇牺牲时，敌人在他胃中只找到未消化的草根和棉絮，他连续数日未进一粒粮食。胜利从来没有轻松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