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4日,731部队女军医高桥加代出门办事,在门口撞见三个从外面回来的士兵。那三个人浑身是血,手里的刀都没擦,脸上却没有半点慌张。其中一个把刀一举,绘声绘色地跟她讲:怎么砍的手,怎么追的人,最后又怎么把人给劈开的。
那天晚上,高桥加代在日记里写下一句话:"日本战败的时候有多疯?我亲眼看见士兵用刀把一个人劈成了两半。"
这一天,距日本宣布投降,还有整整一天。
被杀的这个人叫潘亮,是731部队里干杂活的中国劳工。
出事那天上午,他正提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一堆文件,任务是把这批东西送到焚尸炉去烧掉。就这么一件差事——帮日军销毁他们的实验记录。
他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了两个提着武士刀的士兵。
这俩人是伍长佐藤的手下,一个叫菊地,一个叫秋原。他们刚在办公室里喝完酒,坐的是一捆捆专门用来裹尸体的芦苇席子。以前死的人多,席子不够用;现在要把所有尸体都烧成灰,席子没了用场,就顺手拿来当坐垫。
两人冲出来的时候,用当时旁观者的话说,"嗷嗷乱叫,跟饿狼一样"。
秋原抡圆了一刀。潘亮的两只手就没了,血喷出来。
潘亮没有逃,他跑回去找佐藤。这在当时算得上"合理的选择"——是佐藤派他去送文件的,他受了伤,找顶头上司说理,有什么问题吗?
佐藤把枪掏出来了。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骂手下乱来。就是掏枪,打了一枪,没打中,然后追出去继续打。
潘亮双手已断,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了附近的铁匠路,终究没跑过子弹。一枪打烂了肩膀,他倒在铁匠铺的大铁墩子旁边。菊地追上来,一刀捅进大腿。秋原随后赶到,举刀从肩膀斜着劈下去。
整个过程,旁边有赶车路过的人,有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其他劳工。没有人敢动。
那个赶车的人后来回忆,他的马闻到血腥气,吓得掉头就跑。他自己,只能装没看见。
说到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这几个士兵为什么会是这种状态。
8月13日,也就是潘亮被杀前一天,731部队的最高长官石井四郎已经坐专机跑路了,带走了核心资料和几十名高级军医。走之前,他给留下来的人交代了三件事:把731部队的秘密带进坟墓,战后不许跟任何人提,也不许担任公职。
说白了就是:你们留下来收烂摊子,然后这辈子烂在肚子里。
苏联红军8月9日就参战了,几十万关东军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全线溃败。佐藤这些留守的基层士兵,一边炸楼、烧文件、处理"证据",一边眼睁睁看着长官带着家属坐特快列车往南撤。
心理崩没崩,你自己判断。
要理解那几个士兵的状态,得先看清楚731部队是怎么撤的。
撤离是分级别的。最核心的那批人,五十几个医学博士,专机直飞日本,一个人都没少。
剩下的家属、职员、妇女儿童,坐专列。整整十几列火车,每列二十节车厢,优先通行,一路宪兵护送,从哈尔滨出发,经朝鲜釜山,登船回国。
基层士兵留下来干什么?销毁证据。炸设施、烧文件、"处理"活口。
这里说的"活口",不只是潘亮这样的劳工。731部队特设监狱里还关着两百多个用于人体实验的囚犯,这些人被他们内部叫做"马路大",意思是被剥了皮的木头。这批人在石井四郎逃跑前后几天内,被注射氰化钾或割断颈动脉,尸体丢进焚尸炉。因为数量太多,焚尸炉堵了,士兵不得不把残肢剁碎再烧。
骨灰被卡车运去倒进河里。
在这个系统里,潘亮这样的劳工比"马路大"自由一些,至少没被锁起来做实验。但这种"自由"是有代价的——正是这种相对宽松的管理,让他以为向上级求救是有意义的。
731部队对劳工有一套制度:十个人为一组,互相担保,一个人跑了,剩下九个人跟着受罚。每天上工要点名、背诵,要出示证明书,干活时不准东张西望,不准跟别的班的人说话,下班还要被搜身。
在这套制度里泡久了,人会形成一种反射:规矩在,权威在,找上级能解决问题。
系统还正常运转的时候,这套逻辑或许管用。但8月14日,这套系统已经在以每小时为单位地加速崩溃。潘亮跑去找佐藤,相当于在一栋正在爆炸的楼里去找保安投诉。
高桥加代的位置,也在这套系统里。
她是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院毕业的,1944年调入731部队,负责注射细菌、参与解剖,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接受过系统训练的参与者,不是什么误入虎穴的旁观者。
但她把这一切都写进了日记。文字潦草,笔迹极重。
一个亲手参与过这一切的人,在系统开始坍塌的时候,突然拿起了笔。
731部队撤离的时候,把主要建筑都炸了。
这件事本来是为了销毁罪证,但制造了一个谁也没料到要承担的后果:那些关在笼子里的感染动物、实验用的跳蚤和虱子,随着爆炸四散逃出去了。
哈尔滨和周边地区随后爆发了鼠疫。
死亡人数很快升到百人以上。当地渔民后来捞起过沉在水里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手和人头。
这片土地因此成为世界上唯一一处人为造成的鼠疫疫源地,问题延续了几十年。
而那些逃回日本的人,大多没有受到任何审判。
石井四郎的结局是:他把八千多页人体实验报告、两千多张病理切片,打了个包,送给了美军。换来的是一纸"无战争犯罪嫌疑"的证明。
那些数据,用中国人、朝鲜人、俄国人的身体换来的,就这样进了美国生物武器研究的档案室。
其他人也各有去处。731部队里有个叫北野政次的,战后当上了一家制药公司的社长——绿十字社,日本最大的血液制品公司。这家公司后来出了一个大丑闻:血友病患者使用他们生产的血液制品感染了艾滋病,近一千八百人中了招,五百人因此死亡。
处理这件事的厚生省官员,有好几个也是从731部队出来的。
高桥加代的日记,战后被苏军缴获,在一次审判里作为证据短暂亮相,之后就消失了几十年。她本人回日本开了诊所,直到1991年去世,日记才重新被公开。
潘亮死的那天,他提着篮子,里面装着准备销毁的文件。
最后,连他的死,也差点被一起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