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从霍去病的视角来看,当他踏上封狼居胥山的那一刻,无异于踩在一条危险的钢丝上——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僭越行为,轻则被废,重则处死。汉武帝时期,朝中对霍去病心生不满的王公大臣可不在少数,他们普遍对这个出身显赫的关系户怀有戒心。即便是司马迁,在《史记》中也毫不避讳地写道,霍去病是因幸得功,意思很明确:霍去病能有今天的功绩,离不开汉武帝的提携。由此可窥见,当时不少人对霍去病心怀不满,这可不是夸张之辞。
然而,事实是,当霍去病在漠北大战中凯旋而归后,朝堂上竟无人敢再提封狼居胥的僭越之事。几乎可以说,整个汉朝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霍去病之所以免于追责,原因有二:一是汉武帝并不在意,他刻意抬高霍去病的功绩与地位,巧妙地堵住了任何指责之口;二是霍去病封狼居胥之举,本身带有巧妙的修饰与策略。 封禅自古便是敏感话题,它象征着君王与天地的神秘联系,古代诸子百家的学说中,几乎都涵盖了这种君权神授的理念。君王如何与天取得联系?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祭祀。古人云:国之大事,在祀在戎,祭祀的重要性甚至高于征战,由此可见封禅的分量之重。先秦至汉代,《史记》对封禅一事尤为重视,诸侯若欲超越周天子,自行封禅,便是绕过周天子,试图获得上天的认可,本质上也是一种君权神授的表达。 司马迁总结封禅时写道:自古受命帝王,何尝不封禅?其中的受命,指的是天命。然而,对于秦始皇和司马迁等人来说,封禅并非随意之举,而必须在特定之地进行。先秦时期,五岳为封禅热门之地;而汉朝儒学逐渐大成后,泰山成为唯一封禅之选。泰山自古被视为神山,祭祀天地的回应最为正宗,除皇帝之外,任何人都无权主持,只能协助或旁观。 若霍去病妄图在泰山封禅,必然是死路一条。即便汉武帝心胸宽广不惩处他,朝廷也绝不会放过。封禅是古老文化的传承,儒家思想的基石之一。但霍去病毕竟只是将领,他没有理由去泰山封禅,自然也就化险为夷。 霍去病封的两座山,是匈奴的圣山——狼居胥山和姑衍山。这两座山自古为异族神山,不属于中原皇帝的专属。匈奴人早有祭祀痕迹,卫青征龙城时曾缴获匈奴祭天金人,正是在狼居胥山、姑衍山等地祭祀所用。因此,霍去病封禅前,这两座山已经有祭祀历史存在。可以推测,汉武帝在安排霍去病、卫青出征时,也交代了祭祀事宜。汉武帝虽不亲征,但为了稳住占领的异族神山,他允许将军代为祭祀。 对朝中大臣而言,这样的安排也容易解释:匈奴神山早已有祭祀历史,不是汉帝专属。霍去病与卫青代为祭祀,合理合法。与泰山封禅不同,这种祭祀具有特殊性,意义也截然不同。汉武帝在泰山祭祀,是为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司马迁说:每世之隆,则封禅答焉,及衰而息。封禅是盛世之举,回报上天庇护。霍去病在战场上占领异族神山后的封禅,自然不同于盛世皇帝的泰山封禅。 公元前120年,汉武帝做出大胆决定:在春季北伐冬眠中的匈奴。霍去病前一年已占据河西战略要地,建立河西四郡,汉军战力释放。西北汉军被调往北方,汉武帝策划一场闪电战。为了保障汉军在严酷环境下的战斗力,汉武帝提前准备衣物、粮食、水资源,并用精粮喂马,让马匹保持肥膘,以应对寒冬草原。十万汉军的粮食消耗相当于三十万甚至四十万步兵标准,这正是国运之战的惊人规模。事实证明,只要下足本钱,计划便能顺利推进。霍去病、卫青一路北上,匈奴军或措手不及,或战力薄弱,死伤与降服者数不胜数。卫青强,而霍去病更胜一筹。卫青战术偏向直捣黄龙,而霍去病则闪电突击,每次直击敌核心,敌军便自溃。他成功占领匈奴核心单于庭,狼居胥山和姑衍山就在附近。霍去病的功绩可谓开创华夏之先例,尤其在多年处于汉匈对峙下的大胜,让汉人扬眉吐气,不祭祀不可。于是,霍去病施行封禅,重头戏在狼居胥山——它比姑衍山更雄伟,也在匈奴文化中拥有中华五岳的地位,所以封狼居胥的功绩成为后世传唱的核心,而封姑衍山则少为人知。 封禅开始时,霍去病施展了巧妙的技巧。史书未详载具体程序,仅略言封禅两山、祭天地。然而,封禅与祭天通常遵循三献制度。唐高宗征高句丽后,李勣在长安南郊祭天时,也按三献进行:皇帝首献,李勣代行亚献。周代天子祭天亦有等级差异,诸侯、卿大夫、士阶层祭品不同,体现严格等级秩序。霍去病封狼居胥亦遵循此理,史书未明,但礼官必在旁协助,确保祭祀规范。 由于汉武帝不亲征,而狼居胥山战功空前,霍去病代天子完成首献,合理合法。随后,他前往姑衍山完成封禅,将两座神山印上汉文化的烙印。之后,霍去病北上至瀚海(贝尔加湖),以震慑北方匈奴,随后方班师回朝。这一战让霍去病声名鹊起,朝中贵族不得不祝贺,谁敢挑衅?汉武帝对此亦默许,或因霍去病严格遵循安排,或因宽宏大度,但前者可能性更大。 自霍去病之后,儒家对封禅规定越来越严格,仅限皇帝专属,其他人不可僭越。霍去病封狼居胥,成为后世罕有的壮举:征服异族圣地,代为封禅,皆因时代、能力与人性契合,成为无法复制的民族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