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撰写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开宗明义地提出,“战争不可避免的原因是雅典势力的增长和因此而引起的斯巴达的恐惧。修昔底德的这一论断,从历史哲学的高度提出了一个崛起大国和一个守成大国之间竞争与冲突的必然性。
这几年,借用“修昔底德陷阱”来形容中美关系困境的言论越来越多。在世界舆论就“修昔底德陷阱”与中美关系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之际,哈佛大学的格雷厄姆·艾利森教授于2017年在美国出版《注定一战: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一书,2019年本书中文版面世。
艾利森教授看到,在今天的国际体系中,中国实力的上升势必挑战处在霸权地位的美国;从历史的镜像中,他描绘出中美两国间国家利益、恐惧和荣誉的交织与对抗,提出“注定一战”这一悲剧性推论——当然,艾利森透露,美国也有“标题党”,出版社编辑故意用耸人听闻的标题来吸引眼球。其实,那个带问号的副标题更符合他的初衷。
自艾利森明确作出“修昔底德陷阱”论断以来,中美经贸摩擦、地缘战略竞争、政治分歧和战略互疑的深化,至少证明他的论点具有一定的前瞻性,不能被轻易驳倒。
但是,本书并没有将视角停留在这种所谓“政治现实主义”之上,而是借用美国已故政治学者塞缪尔·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强调中美两国在文化价值观、发展道路、政治体制等方面的根本分歧,也是使两国可能陷入“修昔底德陷阱”的重要因素。
如同本书副标题之后的问号所示,艾利森赞同这一观点:中美之间的战争不是不可避免的。艾利森说,“事实上,修昔底德也会赞同雅典和斯巴达之间本可以没有战争这一观点……修昔底德陷阱既不是宿命论,又不是悲观主义。相反,它让我们超越了新闻头条和政府的言辞,认识到北京和华盛顿必须妥善处理结构性压力,以此构建和平的双边关系。”
以下为《注定一战: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节选:
修昔底德陷阱
对于这个国际关系研究中引用最频繁的短语,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将其阐释为:“使战争不可避免的真正原因是雅典势力的增长以及因此而引起的斯巴达的恐惧。”
修昔底德记叙了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历史。这场始于公元前5世纪的冲突吞噬了他的家乡——雅典,并且几乎毁灭了整个古希腊文明。修昔底德曾作为士兵服役,他见证了雅典挑战当时占据希腊统治地位的军事政权——斯巴达。他观察了这两大城邦间爆发的武装冲突,并详细地描述了战争中可怕的伤亡人数。
虽然很多人指出了一系列促成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因素,但修昔底德直接指出了问题的核心。当他把焦点集中在“雅典势力的增长以及因此而引起的斯巴达的恐惧”时,他发现了一些历史上最具有灾难性和最令人困惑的战争根源的主要驱动力。
在不考虑动机时,当一个崛起国威胁取代现有守成国时,由此产生的结构性压力就会导致暴力冲突,无一例外。这发生在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和斯巴达之间,也发生在一个世纪前的德国和英国之间,更是发生在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的美国和苏联之间,几乎导致了二者之间的战争。
像许多其他国家的人民一样,雅典人认为它的进步是有利无害的。在冲突爆发前的半个世纪里,雅典已经成为古希腊文明的灯塔。雅典拥有哲学、戏剧、建筑、民主、历史和骁勇的海军,以及以往普天之下见过的和没见过的任何东西。它的迅速发展开始对斯巴达产生了威胁,而斯巴达已经习惯了它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主导地位。
随着自信心和自豪感的膨胀,雅典人也随之要求自己被尊重,并期望调整安排以反映新的权力现实。修昔底德告诉我们,这些都是对地位变化的自然反应。
修昔底德也解释说,斯巴达人自然也应该认为雅典人的主张是不合理的,甚至是忘恩负义的。斯巴达有权质问雅典,是谁给雅典的繁荣提供了安全的环境?随着雅典觉得自己的地位愈发重要,并认为自己应该拥有更多话语权时,斯巴达便心生恐惧和不安,并决心捍卫现状。
……
修昔底德陷阱指的是,当一个崛起国威胁取代现有守成国时,自然会出现不可避免的混乱。这一局面可以发生在任何领域,但在国际事务中这一概念的内涵最为危险。正如修昔底德陷阱最初的实例导致了一场让古希腊为之战栗的战争一样,这一现象在几千年来一直困扰着外交领域。
中美注定一战吗?
从未见过世界上出现像中国崛起这样造成全球力量平衡发生如此快速的结构性变化。如果美国是一家公司,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几年里,它占据了全球经济市场的50%。到1980年,这一数字下降到了22%。而中国连续30年高达两位数的经济增长使美国在全球经济市场中的份额减少到了现在的16%。
如果按照当前的趋势继续发展,在未来30年内美国占全球经济产出的份额将进一步下降到11%。同期,中国在全球经济中所占的份额从1980年的2%上升到2016年的18%,并将在2040年达到30%。
中国的经济发展正逐步使之成为一个令人畏惧的政治和军事竞争者。在冷战期间,随着美国对苏联挑衅的反应愈发迟钝和笨拙,五角大楼曾有此言论:“如果我们面对一个真正的敌人,我们将深陷巨大的困境之中。”中国正是这样一个需要认真考虑的潜在敌人。
中美两国陷入战争的可能性似乎不大,因为这显然并非明智之举。然而,回顾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的百年历程,历史证明人类会变得愚钝。当我们说战争“不可想象”时,这是一句关于这个世界上可能发生之事的陈述,还是仅仅是我们有限的思维能构想出来的事物呢?
就目前来看,关于全球秩序的决定性问题是中国和美国能否避免修昔底德陷阱。以往多数符合这一范式的竞争大多以悲剧收尾。在过去的500年中,有16个大国崛起并威胁取代现有守成国的案例,其中有12次导致了战争。幸免于战争的4个案例则只是因为挑战者和被挑战者都在行动和态度上作出了巨大且痛苦的调整。
中美两国同样可以避免战争,但前提是这两个国家能够接受以下困难的现实。
首先,就目前的态势而言,美国和中国在未来发生战争不仅是有可能的问题,而且很可能比目前所认识到的可能性更大。事实上,就以往历史经验而言,发生战争的可能性比不发生战争的可能性更大。而且,低估战争发生的危险反而会增加战争发生的风险。
其次,战争并非不可避免。历史表明,主要的守成国可以在不引发战争的前提下,管理与对手之间的关系,甚至是与那些威胁到自身地位的对手的关系。这些成功和失败的记录为当今政治家提供了许多经验和教训。
注定一战——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
[美]格雷厄姆·艾利森 著
陈定定/傅强 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1
统筹:钱琪瑶
编辑:北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