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司马道子开始放任自流,表面上似乎毫无作为,但他的世子司马元显却对地方藩镇的蠢动深感愤懑。低头服软从来都不是让人愉快的事情,尤其是在国家和家族的命运面前更显刺眼。司马元显向父亲劝谏,直言王恭与殷仲堪二人必将成为日后的大患。上次不过是借王国宝的性命逃过一劫,这次能躲过去吗?因此必须暗中加强防备,未雨绸缪。司马道子天生优柔寡断,又刚失去得力助手,一听儿子言辞铿锵,似乎说得颇有道理,不由得点头称是:好吧,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公元397年4月,地方藩镇刚撤兵不久,司马道子便任命司马元显为征虏将军,并配备朝廷禁卫军及徐州的文武官员相助。表面上,司马道子仍掌握东晋朝政,但经过上次的打击,他大部分心思已沉溺于酒色享乐,真正能左右大事的,反而是这位年轻的世子。
尽管司马道子显露出摆烂态度,但在增强自身防御力量上,他却行动迅速。毕竟,力量越强,奢华的生活便可维持得越久。他采纳了谯王司马尚之的建议——司马尚之乃晋元帝司马睿之叔父司马承的曾孙,也是道子最信任的宗室之一。此前抓捕王国宝和王绪的行动,正是由司马尚之与弟弟司马休之共同执行的。他们二人皆为司马宗室中数得着的人才。司马尚之向司马道子直言:如今各地藩镇强大,而朝廷虚弱,相王应当挑选最亲近之人,在外建立忠于自己的藩镇。道子深以为然,心中暗喜,觉得自己的谋划已是滴水不漏。 随后,司马道子实施了一项重大举措——任命王国宝的哥哥王愉为江州刺史,以防备荆州的殷仲堪。表面上无可厚非,王愉身份虽敏感,却仍是血脉相连。然而,司马道子自作聪明,顺便调整东晋行政区划,将豫州四郡划入江州,意图增强江州战力。可惜,他一党的人过于自以为是,认为庾楷上次站在道子一边就理应无条件奉献地盘,却忽视了集体利益并非个人牺牲的代名词。 结果便是豫州刺史庾楷大为震怒,亲自上书反驳。然而司马道子视庾楷为自家人,只当他是在发泄怒气,不加理会,坚决削减其地盘,以为只要心怀大局即可。殊不知,大局观可贵,但甘愿奉献者稀少,庾楷显然不在此列。再加上王国宝之死的警示,令道子党中人寒心,庾楷自然不愿继续效忠。于是,他改投青、兖二州刺史王恭麾下,寻求新的依托。公元398年7月,庾楷派子庾鸿前往王恭,言辞铿锵:司马尚之兄弟专权,祸及甚广,削藩之势未止于豫州,若不未雨绸缪,后果难测。王恭对庾楷之策深表赞同,随即联合殷仲堪、桓玄,公推王恭为盟主,共商进逼京城之事。 当时殷仲堪巧妙地将书信藏于斜绢箭干之中,借庾楷之手送往王恭,以避江津巡逻兵查验。因绢布倾斜,字迹难辨,王恭无法确定是否出自殷仲堪之手。去年殷仲堪失期,王恭轻而易举得手,今年再次行动,仿佛将清君侧视为家常便饭,殊不知夜路多鬼,此次起兵必将送他步入死亡深渊。而真正导致王恭灭亡的,是北府军实权掌握者、手下大将刘牢之。 听闻王恭再度谋划清君侧,刘牢之当即出言规劝:将军,您与会稽王同宗,本应一家人。会稽王虽掌政多年,未曾伤及您,前次还为您处置王国宝,可见敬意非浅。如今人事调动虽欠妥,却谈不上大错。至于庾楷之地,您又何损?刘牢之言之凿凿,切中要害。上次王恭清君侧之所以顺利,王国宝作孽过多,民心所向,而这次出兵理由牵强,远非名正言顺。中央朝廷虽非弱者,但王恭仍沉浸在往昔的胜利幻梦中,误以为清君侧易如反掌,不肯采纳刘牢之忠言,自视甚高,也看不起出身寒微、相貌平庸、文雅素养不足的刘牢之。王恭眼中,刘牢之既丑且不懂清谈艺术,似乎与自身美貌和地位格格不入,实在令人不悦。与此同时,司马道子得知庾楷倒戈,惊慌失措,忙派人致信挽回,言辞哀婉,宛如被负心人抛弃的女子:你我曾恩同骨肉,共饮帐中之酒,立誓互不背叛,如今却另结新盟,难道忘了王恭当初的欺凌?纵然屈身从他,亦难保安身立命,更遑论荣华富贵。然而庾楷洞察父亲本质,断然拒绝。司马道子收到回信,方知局势已不可挽回,遂正式下令全国戒严。司马元显提醒父亲:这正是上次您姑息纵容的结果,若再顺他们心意,目标绝不会止于司马尚之兄弟,父亲的大祸就在眼前。被眼前局势吓得六神无主的司马道子,只好将军国大事全权交给世子,自身则沉入王府,借酒浇愁,做个彻底的缩头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