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尽管矿徒们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日复一日地挥汗如雨,尽管他们辛勤开采出的矿藏最终总是被封建统治者无情地夺走,但这些鳌面短衣的劳动者却仍然让统治者心存忌惮,视作潜在的威胁。封建统治者究竟畏惧的是什么? 想象一下,这些矿徒手握几件简陋的工具,艰难地开凿出数十丈深的矿道,冒着塌方、坠落的危险,几乎随时都有生命威胁。在闽浙赣交界处著名的铜塘山矿洞旁,至今仍留存着一处被称为陷人坑的大塌方遗迹,那些深埋在废土下的,至今无人知晓具体数量的矿工遗骸,无声地讲述着生与死的残酷。尽管如此,统治者对这些矿徒依旧心怀戒惧,这到底缘何? 有一段当时的论述可以窥见一二:矿洞一开,四方逐利游手咸争奔其池。人众费广悉仰食于土著,岁收亦致栗价腾高,贫民苦累。一遭岁歉则揭竿而起,不待招呼即灭壁垒。苟非时严保甲,驱逐匪类,恐噬脐无及。 简言之,矿洞一旦开采,就会吸引大量农民离开土地,摆脱封建国家和地主的控制。最初的矿工多是外地流民——早已脱离土地、流落社会的失业人口,统治者称之为流棍。
当矿洞初具规模,收获丰厚之时,便吸引更多附近贫苦农民加入,形成庞大的矿工队伍,利之所在,附近贫民群起趋逐。这些新加入的矿工,统治者称为地方奸恶。江西的例子尤为典型:即今(嘉靖四十一年)流棍乘江闽用兵多事之时,纠党操戈设名盗采……地方奸恶亦多观望成败,幸其得开,则可随时行窃,自以为利。是以甘心为之耳目,居停接济者亦复不少。于是矿徒队伍便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例如,河南沔池人王张住最初率二千人渡河至山西夏县温峪开矿,开采之初人数不多,但随着矿洞的开发,渐增至六千人,新增的四千人大多是当地农民。由此可见,盗矿的地点越广、规模越大,就越能吸引那些摆脱封建控制的农民加入,这是封建统治者最为惊惧的原因之一。 其次,白银矿开采所带来的商品货币经济,对原本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造成巨大冲击。随着矿洞规模扩大,矿工对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的需求不断增长,而传统自然经济无法满足这一需求。正如史料所载:人众费广悉仰食于土著,导致粟价腾高,贫民负担加重。这种由商品经济渗透引发的社会变动,不仅迫使矿区周围逐渐进入商品生产轨道,也引起封建统治者的恐慌。云南矿洞中,商贾环绕矿区而居,专为矿工服务,形成了完整的商品交易体系;广东顺德洞矿工几十年开采,岁得银渐至千余两,更显示出这一经济冲击的规模与深远影响。 而对于那些流离失所、饥寒交迫而盗矿的矿徒而言,他们有着置生死于度外的勇气,敢于反抗封建统治。官府曾评价他们视人命如儿戏,等王法如弁髦,平日长枪大矢,裹足缠头,专以凿山为业,杀人为生,进行武装盗矿。这些矿徒不仅装备精良,武艺高超,而且一旦开采受阻或官府穷追不舍,便可能揭竿而起,形成武装起义。正统年间著名的叶宗留起义,便源于矿工劳而无获,他号召矿徒:与我取于山既劳而无得,敦与取于人一撑而有余矣,矿徒们响应号召,劫掠政和县及村落,由此爆发起义。万历年间陕西杨戬起义,同样因官府关闭矿洞,戬等相与谋曰:冶闭,吾无钱用,盖去略可乎,最终举旗造反。这正是封建统治者惧怕的第三大原因。 综观这些矿洞的开采历程,商品货币经济一点点渗透进广大农村地区,改变了传统的自然经济结构。尤其在闽浙赣三省交界,矿徒频繁武装起义,统治者采取封山禁矿、封闭道路、迁徙居民等手段,试图人为制造无人区。铜塘山附近几十里的民山被封禁,通往矿洞的道路铺石阻隔,严密防范矿徒活动。 不仅如此,在矿区频繁出现盗矿的地区,诸如广信府、建宁府、衢州府、处州府,以及湖广的郧阳、襄阳、荆州,河南的南阳、陕西的汉中、商州等地,封建统治者设专官、布重兵,日常防范,一旦发现盗矿即行追捕,严刑镇压。1956年在浙江遂安县发现的嘉靖年间镇压矿工起义的告示碑,正是这类血腥镇压的历史见证。 然而,这一切封闭和镇压都无法阻挡商品经济发展推动的盗矿浪潮。河南卢氏、嵩县、永宁等地矿工虽屡有擒获,而势日猖獗;广东银矿屡禁不止,犯法者罪至死,州今禁之数年,而盗贼弥炽。正如史料所言:人情趋利甚于避害,谋生重于畏死。故今禁矿而以窃矿犯罪者盖时有之。法愈严民愈犯,而争端愈炽,酿祸无已。叶宗留起义之后,矿工的武装暴动此伏彼起,持续至明末,最终融入农民革命的洪流。 大量矿徒加入农民起义军,为明末农民战争注入了新的生机。例如湖广郧阳、南直隶英霍山区,长期是盗矿活跃地区,地形险峻、丛林密布,为起义军提供了天然的隐蔽基地和良好的群众基础。山贼、回贼、茶徒、矿徒往往百十成群,杀人放火习以为常,这些条件为李自成、张献忠及革左五营等起义军由弱变强、由败转胜提供了重要支持。 此外,矿徒加入起义军,还推动了农民军编制的改进与战略战术的发展。其中一个突出特点是建立了将战士与家属分离的精兵制和老营制,形成了严格的作战、行军、巡逻、扎营制度,有效提升了战斗力。这一进步的一个关键原因,正是矿徒在盗矿中长期形成的组织纪律性和独立作业经验的带入。农民军在攻坚战中发明的瓴颜和放迸等战术,亦与矿工的生产技术密切相关。矿徒在开采银矿时使用的烧爆方法,用火烧冷爆代替手工锤击,为战场上火攻法提供了灵感;而矿工为防止塌方总结出的上楮横板架顶技术,也被用于攻城防护,体现了生产经验向军事技术的转化。 结语 农民军攻城时不再依赖古梯冲法,而是巧妙地掘取城砖穿穴,过三五步留一土柱,系以巨组。穿毕,万人曳组一呼,而柱折城崩,这一瓴商法正是矿工安护顶技术的军事化延伸。结合放迸瓴瓿战术与火器的使用,彻底打破了郡县唯视城为存亡的旧观念。农民军纵横名都,连克坚城,所向披靡,令封建统治者丧魂落魄,再也无法依赖高墙深城抵挡农民革命的汹涌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