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32年,唐朝贞观六年,长安城发生了一件轰动朝野的大事。
唐太宗李世民亲自跑到长安的监狱里去视察,面对390名即将被处以死刑的囚犯,皇帝突然动了“恻隐之心”,当场宣布:放你们所有人回家过年,等来年秋天自己回来受刑。
你没看错——皇帝把死囚全放了,没有任何担保,没有任何押送,就凭一句话。
更离谱的是,第二年秋天,这390名死囚一个不少、整整齐齐地回来了。
李世民龙颜大悦,当场宣布:全部赦免死刑。
这个故事,史书白纸黑字写在《资治通鉴》里,历代文人反复传颂,成了唐太宗“仁德治国”的经典案例。死囚守信用、皇帝讲仁义,多么感人的双向奔赴啊。
但等等——真的有人信吗?
宋朝的欧阳修第一个站出来拍桌子:这不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作秀吗?
事情到底是怎样的?
先老老实实把史书记载的版本说清楚。
《资治通鉴·唐纪九》里,司马光这样写道:
“辛未,帝亲录系囚,见应死者,闵之,纵使归家,期以来秋来就死。仍敕天下死囚,皆纵遣,至期来诣京师。”
到了第二年秋天:
“去岁所纵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无人督帅,皆如期自诣朝堂,无一人亡匿者。上皆赦之。”
翻译一下:李世民亲自复核死刑案件,看着那些该杀的人,觉得挺可怜,就放他们回家,约定明年秋天回来受死。天下所有死囚都按这个办法处理。结果第二年,390人全部自己回来了,没有一个人逃跑。李世民一高兴,全赦免了。
这个故事流传度极广,后来被《新唐书》《资治通鉴》反复收录,成了李世民“宽仁慎刑”的标杆事件。
但你要是仔细琢磨,这故事漏洞多得像筛子。
欧阳修的反驳:这不就是作秀吗?
欧阳修写了一篇著名的《纵囚论》,把这故事拆得体无完肤。
他上来就是一句狠话:“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信用和道义是给君子的,刑罚杀戮是给小人的。死囚是什么人?是罪大恶极、被判了死刑的人,你指望他们个个讲信用?
欧阳修的逻辑很清楚:
第一,这世界上好人坏人都有。如果这390个人全是君子,那他们根本不会犯罪到判死刑的地步。既然判了死刑,说明都不是什么善茬儿。让一群穷凶极恶的人主动回来送死,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第二,就算有一两个良心发现的,390个人个个良心发现?一个逃跑的都没有?这已经不是概率问题了,这是反物理学。
第三,李世民怎么知道他们会回来?如果皇帝没把握,他敢放人?万一跑了一半,他这个皇帝的脸往哪儿搁?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李世民事先就知道结果。
欧阳修给出的结论是:唐太宗在做这件事之前,就预料到这些死囚会回来。他们之所以回来,是因为知道皇帝会赦免他们。
说白了,这就是一出双方配合好的戏。死囚赌皇帝会赦免,皇帝赌死囚会回来。死囚用一年的自由赌一条命,皇帝用390条命赌一个“仁君”的好名声。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欧阳修最后那句话写得很重:“是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皇帝和死囚互相利用,就是为了成就这个好名声。
欧阳修说得有道理吗?当然有。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司马光把这个故事写进《资治通鉴》,不是为了歌颂李世民心软善良,而是另有用意。他在写完这件事后,紧接着就引用了臣下的反对意见,说这样做会“长恶逆之端”,鼓励犯罪。司马光真正想说的是:法律不能被皇帝的临时起意随便推翻,哪怕是好心也不行。
这才是《资治通鉴》的深度。
而李世民的动机呢?比欧阳修想的更复杂。
公元632年是什么年份?这一年,唐朝已经建国14年,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已经6年。天下是坐稳了,但贞观君臣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怎么从隋朝的暴政里走出来,建立一个新的、有人情味的统治模式?
隋炀帝把法律搞得又严又酷,结果民不聊生,国家亡了。李世民和魏征这些人反复讨论后得出一个结论:法律不能只靠严酷,还得有人情,还得有教化。所以贞观年间大规模修订法律,《唐律疏议》成为中国古代法典的巅峰,核心就是四个字——宽仁慎刑。
“纵囚”这件事,就是这种思想的极端化表演。它用最夸张、最戏剧化的方式告诉天下人:新王朝不杀人不折腾人,连死囚皇帝都愿意给机会,你们怕什么?
从这个角度看,就算它是“作秀”,也是一场有深远政治意义的秀。
那么,这件事到底是真的假的?
史书记载了,但历代怀疑的声音从来没断过。
除了欧阳修,明代的李贽也讽刺过。清朝的袁枚更是直接说:“纵囚之事,断无此理。”不可能的事。
更尴尬的是,《旧唐书》里没有这事。李世民的本纪里没有,各种传记里也没有。最早记载这件事的是《新唐书》和《资治通鉴》,这两本书都是宋朝人编的,距离唐朝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
一个这么重要的、轰动朝野的事件,唐朝人自己不知道,几百年后的宋朝人反而知道了?这本身就够可疑的。
所以比较靠谱的推测是:这件事可能真实发生过,但规模没那么大,效果没那么完美。经过文人的反复加工、渲染,变成了后来那个“390人无一逃亡”的神话。
回到题目里的问题——欧阳修说这是“作秀”,对不对?
对,也不全对。
说它对,是因为从操作逻辑上看,这件事确实太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政治表演。说它不全对,是因为欧阳修忽略了表演背后的治理逻辑。李世民不是演员出身,他不需要为了一场秀去冒天下之大不韪。他的真实目的,是通过这场极端表演,向天下传递一个信号:法律是严肃的,但执法者可以是仁慈的。
这对隋末那种“盗一钱即斩”的暴政来说,是一种根本性的拨乱反正。
当然,你也可以说:不管包装得多漂亮,“纵囚”就是践踏法律。
但历史就是这样——秦朝法律极其严密,二世而亡;唐朝法律有人情味,反而成了盛世。
有时候,“作秀”做得好了,也是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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