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元年:随着成宁六年(280年)三月十五日孙皓的投降,经历了九十年的纷乱,天下终于重归一统。这一刻,不仅是晋祖和父辈的夙愿实现,也是万民翘首以盼的太平盛世到来之时,人下无穷人的贺词在宫廷内外回荡,喜悦与期盼交织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四月乙酉(29日),晋武帝正式改元太康。五月庚寅(4日),正如序言中所描述的那样,他隆重举行了接见孙皓的仪式。九月庚寅(6日),群臣恳请晋武帝进行封禅大典,但晋武帝坚辞未允,使这份神圣礼仪暂时搁置。
太康元年(280年),在完成天下统一的大业后,晋武帝迅速施行了两项重要政策:一是撤销州郡兵,二是推行户调式。两者虽各自独立,却在国家治理蓝图中相互呼应,展现出晋武帝心中理想的和平时期国家形态。撤州郡兵的政策具体而言,大郡设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其余的州郡兵一律裁撤,归入民务。对此,山涛、杜预曾提出不同意见,交州牧陶璜也以岭南地区特殊情况反对。事实证明,后来的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中,地方缺乏应对突发盗贼的能力,州郡军备的废除被认为是主要原因,因此这一政策在历史上多被批评为居安思危不足的举措。然而,如果从晋武帝的初衷来看,他的目标是将州刺史、郡太守从战时武职转回和平时期的民政官,同时地方也并非完全没有军事力量。在外族入侵或盗贼肆虐时,主要依赖驻扎长安、许昌、邺城等要冲的都督出征,如果局势更加紧迫,则动用洛阳禁军。沿着历史发展的脉络考察,导致西晋灭亡的战乱原因,并不能简单归咎于去州郡兵,反而更应关注两年后发生的重大事件。 另一项政策——户调式,则是在天下一统、敌国孙吴灭亡后,为国家土地制度及税制设立的新规。所谓占田制、课田制,主要针对郡县掌握的编户民,即自耕农。按规定,丁男可申报七十亩土地并获官方认可,其妻三十亩,总计一百亩,即一顷。官员则依品级占田,高官可获远超平民数十倍的土地:一品官五十顷,以下每品递减五顷,至九品官十顷。课田制的对象还包括原电田民,自汉末建安元年(196年)曹操在许县开设电田起,此制度便已存在。典农部辖下的直辖民屯主要集中在曹魏五都周边:许昌、邺、洛阳、长安等地。军电则多分布在邻近对吴、对蜀作战前线的准河流域、关中、陇西等地。军屯在魏晋革命之际废止,民电则在平定孙吴后废止。 根据课田制,原国有土地的佃农获得土地:丁男五十亩,次丁男二十五亩,丁女二十亩。赋税方面,一般编户民需交租与调。然而更重要的是,如川胜义雄所言,户调式反映了晋王朝的统治理念。国家与课田民的关系,类似贵族与佃客的关系。官员的占田规定,则体现出魏晋贵族自我限制的精神。在户调式中,阶级支配关系与共同体关系并存。汉魏时期制定的九品中正制与户调式所展现的国家,正是贵族社会下国家运作的生动写照。川胜氏的分析宏观而细腻,将魏晋时期的社会结构与国家治理联系得极为紧密。 太康元年的天下太平虽已实现,但乌云很快聚集。太康三年(282年)十二月十三日,晋武帝下诏,命齐王司马攸归藩齐国。齐王司马攸,字大猷,是晋武帝同母弟,年龄相差十岁。幼时被人称岐嶷,长大后又以清和平允闻名。他亲近贤人,博学多才,尤善尺牍书信,备受时人仰慕。司马攸的能力与名望甚至高于司马炎,司马懿亦对其器重。因司马师无子,司马攸出继为嗣;讨伐王凌时,他随军征战有功,封长乐亭侯,并继承司马师爵位,封舞阳县侯。司马攸与司马师后妻羊徽瑜同居别馆,侍奉后母尽显孝顺。 官职上,他曾任散骑常侍、步兵校尉,晋朝建立后,又任卫将军、骠骑将军、镇军大将军,成宁二年(276年)拜司空,成为三公之一,兼侍中、太子太傅,积极参与朝政。在晋武帝看来,司马攸是朝廷的重要依靠,但同时也是太子司马衷的潜在竞争者。司马炎对其隐含戒心,因而决定令其归藩。司马攸接到归藩诏书后,心情极为郁闷。司空府主簿丁顾以姜太公、齐桓公的例子安慰他,但司马攸冷冷回应:吾无匡时之用,卿言何多。朝廷内外对这一决定纷纷表示惊讶与失望。王浑更上书劝留齐王,称其才德堪比姜太公、周公旦,应承担辅政重任。他指出,晋武帝因猜忌而外放司马攸,反映了舆论评价与执政者选择之间的脱节,此举对士大夫士心影响深远。随之而来的,是朝臣们纷纷上表谏言,包括扶风王司马骏、李熹、羊琇、王济、甄德、向雄等。 扶风王司马骏,晋武帝叔父司马亮的同母弟,当时驻关中,任骠骑将军,备受宗室器重。李熹曾任太子太傅,后退居二线,拜光禄大夫、特进。羊琇为景献皇后的堂弟,担任中护军及散骑常侍十三年,掌握禁军机密。王济为侍中,王浑之子;甄德为侍中,原曹魏外戚,后效力司马氏。王济、甄德皆娶皇室女子为妻。向雄为河南尹。羊琇甚至密谋欲除掉鼓动晋武帝的杨珧,以维护齐王司马攸的地位。王济与甄德则让妻子常山、长广公主入宫,跪地流泪请求留齐王。 然而,晋武帝对这些谏诤置若罔闻。他撕碎王浑奏书,拒听扶风王司马骏、李熹的规谏,羊琇被贬为太仆,王济、甄德的妻子劝谏也激怒了晋武帝,他怒道:兄弟至亲,今出齐王,自是朕家事,而甄德、王济连遣妇来生哭人!最终,王济、甄德被调任为国子祭酒、大鸿,以示惩戒。整个事件,不仅显现了晋武帝对权力的控制,也反映出朝廷内部的人心动荡与政治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