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起苏联那座庞然大物,许多人脑海里第一反应是1991年12月25日克里姆林宫降下红旗的那个夜晚。一个能与美国分庭抗礼的超级大国,在短短数年之内土崩瓦解,世界格局由此被改写。
亲手把这座红色巨厦推倒的,正是当时坐在总书记位置上的戈尔巴乔夫;而那个本应举杯庆祝的对手美国,却在最后关头四处奔走,试图替这位老对手把船稳住。这种角色错位听起来不像真实的历史,却是冷战收尾时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一幕。
要弄明白苏联为何走到尽头,绕不开经济结构的失衡。重工业和军工部门长期吃掉了国家最丰厚的资源,老百姓需要的轻工业品、食品和日用消费品却长期紧张。这种倾斜的发展方式埋下了民生不满的伏笔,而真正点燃火药桶的,是戈尔巴乔夫在1985年之后推行的那一套改革。
他主张的"新思维"和"公开性",把整个意识形态阵地打开了一道无法关上的缺口。媒体被允许大规模披露历史阴暗面,党的权威被持续削弱,加盟共和国之间原本被压制的民族张力迅速浮出水面。
1989年6月3日至12日发生在中亚费尔干纳谷地的骚乱中,乌兹别克人对1944年被斯大林流放至此的麦斯赫特土耳其人发动袭击,导致一百多人丧生、数千人受伤,苏联军队不得不大规模疏散平民。类似的血腥事件在阿拉木图、第比利斯、巴库等地接连上演,联盟内部的裂缝越拉越大。
到了1990年3月,立陶宛率先宣告脱离苏联,成为加盟共和国中第一个迈出这一步的国家;同年内,拉脱维亚、爱沙尼亚相继跟进,乌克兰、俄罗斯也通过了主权宣言。
1991年3月17日苏联就保留联盟问题举行全民公决,在乌克兰,议会邀请共和国居民同时回答另一个问题,根据《乌克兰国家主权宣言》的原则,乌克兰是否应是主权国家苏联的一部分,结果显示当地70.2%的人对主要问题作出积极回应,对附加问题的认可率更高达80.2%。
当年8月19日,亚纳耶夫、帕夫洛夫、克留奇科夫等八人组成"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软禁了正在福罗斯别墅休假的戈尔巴乔夫,试图用强硬手段挽住联盟。短短三天,这场行动在叶利钦带领的反对力量面前彻底失败。政变收场之后,戈尔巴乔夫辞去苏共总书记职务,联盟中央实际上已无人能镇住场子。
按常理推断,看到死对头自乱阵脚,美国应当乐见其成。可解密的外交档案讲述的却是另一个版本。1991年7月30日,老布什抵达莫斯科与戈尔巴乔夫举行峰会,他和芭芭拉·布什与戈尔巴乔夫夫妇住在莫斯科郊外的一座达恰别墅,两位领导人在那里进行了非正式交谈。
老布什告诉戈尔巴乔夫,苏联崩溃并不符合美国的利益,尽管布什所属共和党的强硬派,尤其是国防部长迪克·切尼,乐见其溃散。他向戈尔巴乔夫保证,自己8月1日访问乌克兰时会劝阻人们不要支持独立。
1991年8月1日,老布什在基辅发表演说,距乌克兰宣布独立还有三周,距同年12月那场92.26%的乌克兰人投票支持脱离苏联的独立公投还有四个月。这篇日后被称作"基辅鸡演说"的讲稿出自当时主管苏联和东欧事务的康多莉莎·赖斯之手,她后来在小布什政府担任国务卿。
老布什在演讲中告诫听众,"自由不等同于独立",美国不会支持那些寻求独立、只为以本地专制取代遥远暴政的人,也不会援助那些鼓吹基于族群仇恨之自杀式民族主义的人。他还公开赞扬戈尔巴乔夫力推的新联盟条约,希望各加盟共和国通过更松散的方式留在同一面旗帜下。
这番表态在以共产党人占多数的乌克兰议会获得了起立鼓掌,但也激怒了独立派;1991年8月29日,威廉·萨菲尔在《纽约时报》专栏中把它定名为"基辅鸡演说",这个绰号此后流传开来。
老布什的奔走并未挡住历史的车轮。"八一九事件"反而成为加盟共和国奔向独立的助推器。1991年8月24日下午5时许,乌克兰议会大厦会议大厅里,克拉夫丘克宣读了《乌克兰独立宣言》,投票结果显示346票赞成、2票反对、5票弃权。
12月8日,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乌克兰总统克拉夫丘克和白俄罗斯领导人舒什克维奇在别洛韦日森林一处狩猎小屋签署协议,明确宣布苏联"作为国际法主体和地缘政治现实已不复存在",并建立独立国家联合体作为成员国之间的松散联合体。
12月25日,戈尔巴乔夫辞去苏联总统职务。颇有讽刺意味的是,不同于立刻承认乌克兰独立的加拿大和波兰,美国直到1991年12月25日才作此表态,比1991年12月1日的乌克兰独立公投晚了近一个月。
很多人会追问一句,美国为什么要替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撑伞?答案并不藏在某一份秘密协议里,而散落在那个时代的地缘逻辑当中。
第一层考虑,是一个体量适中、可控的苏联,对华盛顿来说是粘合西方阵营最有效的"黏合剂"。北约的存在感、美元体系的稳固、跨大西洋同盟的纪律性,都建立在欧洲对苏联坦克的真实恐惧之上。共同敌人一旦消失,欧洲各国就会重新打量自己的钱包和门牌号。
冷战落幕之后法国、德国与美国在伊拉克战争、北溪管道、对俄能源合作等议题上反复出现明显分歧,便是这种地缘逻辑的延伸。
第二层考虑关乎核扩散风险。苏联的核武器分布在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四个加盟共和国境内,一旦分家失控,原本由莫斯科一家掌管的核钥匙就会同时挂在几个新生国家腰间。
美国为此花了大量精力补救,1994年12月5日,美国和乌克兰签署了《布达佩斯安全保证备忘录》,写明美国、俄罗斯和英国承诺做出安全保证,不对乌克兰诉诸武力威胁或使用武力,中国和法国在另一份单独的议定书中做出担保,乌克兰和其他后苏联国家以无核国家身份加入了《核不扩散条约》。这份匆忙之间签下的文件,多年后留下的余波至今未平。
第三层考虑则属于私人外交的范畴。老布什与戈尔巴乔夫之间确实建立了相当稳定的沟通渠道。在战略判断上,白宫更倾向于"积极维持现状",即维护熟悉的两极框架,而不是去赌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苏联落幕之后,美国看似登上了单极之巅,麻烦却接踵而至。北约东扩与俄罗斯的紧张关系反复发酵,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以及自2022年2月起持续多年的俄乌冲突,都可以追溯到当年那份《布达佩斯备忘录》被掏空之后的安全真空。亚洲方向,中国凭借持续的改革开放在全球产业链中越走越深,让习惯了"一超独霸"位置的华盛顿在贸易、科技、地缘等多条战线上同时承压。
回看那段日子,美国当年真心想留下苏联这个对手,并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因为旧棋局比新棋局更容易拿捏。戈尔巴乔夫亲手拆掉了自己脚下的地基,老布什却在隔岸喊话"别拆这么快",这并非历史的恶作剧,而是大国博弈中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三十多年过去,那盘没下完的棋仍在影响今天世界的每一次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