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朝有个特别迷糊的大臣,牛弘走到大殿门槛时突然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在一大帮同事难以置信的眼神里,吧嗒吧嗒又走回皇帝的书桌前,扑通一声跪下。他跟皇帝说,陛下,您刚才让我去传什么旨来着,老臣脑子笨给忘了。好家伙,大殿里顿时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于是旁边几个大臣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死死盯着地砖缝,大气都不敢喘。因为上头坐着的是隋文帝杨坚,这主儿可是出了名的多疑暴躁,杀起开国功臣来连眼睛都不眨。所以替皇帝传口头命令,走到一半跑回来说忘了,这简直就是把脖子往铡刀上蹭。但是杨坚盯着地上的牛弘愣了三秒,突然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他不但没发火,还反手让人搬来一堆丝织品,全赏给了牛弘,旁边擦冷汗的大臣们互相看着,谁也没敢吭声。
有一天,长安城里当时国家图书馆的大门被推开,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呛得人直咳嗽。牛弘站在屋里,看着一排排空荡荡的木头架子,上面结满了蜘蛛网,连片竹简的影子都找不着。其实中国古时候的书命特别苦,历史上出了名的有五次大劫难。比如秦始皇烧了一把,王莽造反烧了一把,董卓进洛阳又点了一把,再加上西晋内乱,还有南北朝那两百多年天天打仗,所以老祖宗攒的那点写字的竹片,还有丝织品全给糟蹋干净了。于是牛弘拿起笔在纸上给皇帝写报告,字越写越重,墨汁都透过了纸背。他给杨坚出了个主意,说民间谁往朝廷献一卷书,就赏赐一匹布。
告示贴出去没过几天,图书馆门前的土路就被牛车压出了两条深沟。乡下的教书先生,加上破落户,还有老农,抱着发霉的竹片,带着虫蛀的布排着队往里挤。甚至有个老头推着沾满泥的独轮车,车筐里装着半本残破的古书。然后牛弘挽起袖子坐在一堆破烂里,拿刷子扫掉泥土,递给旁边专门负责抄写的人。他们蘸饱了墨在崭新的黄纸上抄,抄完一本就把原件还给老百姓,再发一匹布,所以大门外的老百姓抱着布笑得合不拢嘴。就这样毛笔写秃了一筐又一筐,墨汁染黑了院子里的水缸。几年下来,牛弘身后的空架子上堆满了三万多卷新书,木头架子都被压得嘎吱嘎吱响。
此外在洛阳街头,有两家办丧事的队伍撞在一块儿了。南边来的穿白衣服,北边来的披着麻布,领头的互相指着鼻子骂对方不懂规矩,差点就动了刀子。因为南北朝分裂了二百多年,所以连死人怎么埋,或者活人怎么磕头,都乱成了一锅粥。于是牛弘坐在桌子前,面对着小山一样的旧文件,翻开一本划掉几行,又翻开一本抄下几段,蜡烛烧没了一根又一根。就这样一百卷关于各种规矩的书砸在了桌上,从皇帝怎么祭天,到老百姓怎么结婚下葬,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因此全国上下都照着做。
再看当时管刑罚的大堂里,带血的棍子扔在地上,墙角立着沉甸甸的木枷锁。隋朝刚建立那会儿杨坚是个狠人,定下的规矩严得吓人,比如偷个瓜都能掉脑袋,家里人动不动就被赶到三千里外的地方。但是牛弘拿着红笔在一本厚厚的法律书上画圈,嘴里念叨着死罪删掉,这条也删掉。因此八十多条死罪,加上一千多条乱七八糟的严厉刑罚,全被红笔抹得干干净净。挑剩下的五百条规矩装订成了一本书,这就是有名的开皇律。
后来在管音乐的院子里,挂着的一排排铜钟上落满了灰。牛弘踩着木梯子爬上去,拿着小木槌敲了一下最边上的钟,声音闷闷的。于是他重新调音,把那些中原早就失传的正规古典音乐一首一首重新翻了出来。他甚至把那些原本上不了台面的民间小调也塞进了曲谱里,然后奏乐的人拿着新谱子,吹敲起各种古代乐器。
到了大业二年,牛弘在扬州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看着屋顶的横梁,慢慢闭上了眼睛。消息传到皇宫,那个连亲爹都敢下黑手,平时特别骄傲的隋炀帝杨广,坐在大殿里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破天荒地拿起笔,为牛弘写了一首纪念的诗。
几十年后在大唐皇宫里,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里翻着一本刚装订好的大唐法律书。这本法律书的底稿里每一个字,加上每一条宽容公平的规矩上,都还留着当年牛弘用红笔改过的痕迹。而且旁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三万卷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