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6年,美国社会上下弥漫着一种自信,当时美国舆论几乎一致认为,美国没有欧洲式的工人阶级,工人和资本家之间的阶级斗争不可能在美国发生,社会主义是外国植物,无法在美国土壤上生根,就在这一年,美国的工人运动突然爆发了。
恩格斯在1887年1月为《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美国版写序言时记录了这一变化:“美国社会发生了一次在其他任何国家中至少需要十年才能完成的变革。”
他写道,广大工人群众在国内辽阔的地区掀起自发的运动,他们意识到自己构成了美国社会一个“新的、特殊的阶级”,雇佣工人即无产者的阶级,这种阶级意识让他们迅速采取了解放自己的下一步:组织工人政党,以夺取国会大厦和白宫为目标。
恩格斯亲眼看到了这个变化,1886年5月,争取八小时工作日的斗争在芝加哥、密尔沃基等地爆发。
11月,所有大城市里都组成了新的工人政党,恩格斯在序言中写道,5月和11月原本只让美国资产阶级想起公债利息,但从今以后,这两个月将让他们同时想起“美国工人阶级拿出自己的息票要求付息”。
他判断美国工人阶级已经走完了欧洲工人需要很多年才能走完的路,从分散的个体意识到统一的阶级意识,从社会底层变成有组织的政治力量,他期望美国社会主义工人党能抓住这次高潮,将美国工人运动引向社会主义。
但是,恩格斯的期望落空了。
一百多年后的今天,美国工人的处境比恩格斯当年看到的更加复杂,根据美国商务部数据,2025年第三季度国内生产总值中员工工资和福利占比降至51.4%,低于1980年的58%,美国劳工统计局数据显示,劳动报酬占GDP比重降至53.8%,创下杜鲁门政府以来的最低纪录。
美国最富有的1%人口占据了近32%的社会总资产,而底层50%仅拥有2.5%的总财富,一半美国工人的生活处于“月光”状态,低廉的收入使数千万人依靠公共援助度日,五分之一的儿童生活在贫困中。
工人比一百多年前更穷了,差距比一百多年前更大了,但他们不造反。
恩格斯早就预见到了这个现象, 他在1887年的序言中写道:“整个运动中最重要最困难的一步,在美国尚待完成,新的党必须有一个明确的积极的纲领……只要这种纲领还没有制订出来,新的党本身也将处于萌芽状态。”
他说这些分散的队伍“还没有正规的编制和统一的进军计划”,运动的最高潮已经过去,但美国工人还没有一个统一的全国性政党和纲领。
恩格斯晚年分析了美国工人运动充满曲折的原因,这三点后来成为“美国例外论”的核心论点,首先,美国没有封建主义的包袱,一开始就有现代资产阶级社会的因素,工人阶级缺乏欧洲那样的历史压迫记忆。
其次,美国工人收入和生活水平相对较高,资本主义能用超额利润收买工人上层,第三,美国的共和传统和两党制对第三党有强大的抑制作用。
这三个原因在今天依然成立,但有一个现象是恩格斯没有预料到的。
2026年,美国的阶级困境出现了一个新变化,过去那条隐形的“下坠线”主要触及蓝领、制造业或农业从业者,而在后疫情时代,叠加人工智能加速替代白领工作,这条线开始明显上移,首次触及原本被视为“安全阶层”的工程师、专业人士与中产家庭。
美国白领过去是全球化与科技浪潮的受益者,是专业阶层、稳定纳税人,也是两党建制派最倚重的政治阶层,而现在,悄然扩散的失落、焦虑、身份危机正改变他们的政治归属。
白领也开始往下掉了,2025年的一项调查显示,49%的美国成年人认为生活成本高是他们当前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年收入15万美元群体中,30%担忧未来半年入不敷出,14%被迫提前支取退休金。
一个年收入15万美元的家庭,放在十年前还是妥妥的中产上层,现在却已经在担心下个月还能不能撑住。
但这些人仍然不造反,美国工人运动为什么始终没能形成欧洲那样的阶级意识,学术界有几种经典解释。
“烤牛肉和苹果派”论认为美国工人物质生活水平较高,被资产阶级收买了,“自由土地论”认为美国有广阔的西部土地可供工人迁徙,缓解了阶级矛盾,“投票权馈赠”论认为美国工人获得了普选权,可以通过投票而不是革命改变处境。
这些解释各有道理,但都漏掉了一个更深层的东西。
美国工人不造反,不是因为日子过得不错,日子明明越来越差了,美国工人的真实工资增长已经放缓,制造业就业在关税政策后持续下滑,他们不造反,是因为他们不觉得自己是“工人”。
“工人”这个词在美国文化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贬义,它让人想到的是蓝领、体力劳动、工厂流水线,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的白领,但当白领也开始被人工智能替代、被自动化冲击、被通胀吞噬的时候,他们的处境和当年的产业工人已经没有本质区别了。
一个被裁员的硅谷工程师和一个被关停工厂的底特律工人,他们的银行卡余额都在往下掉,但他们不会站到同一个队伍里去。
美国人骨子里信的是个人奋斗,不是集体抗争, 美国工人运动从一开始就坚持个人主义和财产私有观念,连左派也是先读杰斐逊才读马克思的,他们无法放弃自我、听命于他人,更无法接受国外遥控,当一个工人失业了,他首先想的是“我再投一份简历”,而不是“我们应该一起上街”。
恩格斯在1887年写道,美国工人阶级在十个月里走完了欧洲工人需要多年才能走完的阶级意识觉醒之路。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这条路走完之后,美国工人并没有继续往前走,他们走到一半就停下来了,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一百多年过去了,那个“明确的积极的纲领”始终没有被制定出来,那些分散的队伍始终没有列成“一条严整的战线”。
2026年,阶级鸿沟在扩大,白领在下坠,生活成本在飙升,工人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团结,但美国工人仍然不造反,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会,恩格斯百年前的那个预言在今天依然成立:美国工人阶级的运动是前进性与曲折性的统一。
他们往前走了,但没有走到底,他们意识到了自己的阶级身份,但没有找到共同的行动纲领,他们看到了问题,但不相信集体行动能解决问题,这个困局,一百多年前恩格斯就看透了,一百多年后仍然没有人能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