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托马斯·盖奇,很多人脑海里浮现的可能是那个在美国独立战争初期吃败仗的英国将军。可如果你走近他一生的轨迹,会发现这个人远比一个反派配角要复杂得多。他出生在一个英格兰贵族家庭,身上带着旧时代的荣光与偏见,也带着军队里那种刻板的纪律感。他本可以在殖民地的官场里安稳度日,却偏偏被历史的浪潮推到了暴风眼的中心。有人说他是帝国忠诚的执行者,也有人说他只是一个被形势牵着走的普通人。到底该怎么看他?让我们从他早年的日子讲起。
1718年或1719年,盖奇出生在英格兰的菲尔庄园。他的父亲是第一代盖奇子爵,母亲是名门之后。作为家中的次子,他注定得不到长子继承的封地和爵位——在那个年代,次子的出路往往只有两条:教堂或者军队。盖奇选了后者,但也并不纯粹是为了谋生。他在威斯敏斯特学校读书时,结交了一批日后在帝国舞台上叱咤风云的朋友,比如约翰·伯戈因、理查德·豪,还有后来的乔治·日耳曼勋爵。那种贵族学校里的情谊,伴随着他一生,既是他的人脉,也是他的枷锁。值得一提的是,少年时代的盖奇对圣公会信仰极为虔诚,对罗马天主教则怀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这种态度,日后在他治理北美殖民地时,多多少少影响了他对待法裔和原住民的方式。 离开学校后,盖奇以少尉身份参军,开始在约克郡一带跑腿征兵。对于一个年轻贵族来说,这不是什么风光差事,却是了解英国底层士兵的好机会。1741年,他花钱买下了北安普顿团的中尉军衔——那时候买官卖官是常态,连晋升也得靠钱包和关系。第二年,他又转到巴特罗的步兵团当上尉。1743年,盖奇进了阿尔伯马尔伯爵的参谋部,被派往法兰德斯,赶上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他在丰特努瓦战场上亲眼见到了英军被法军痛击的场面,也随坎伯兰公爵败退回国。紧接着,国内爆发了雅各布派起义,他又被拉去苏格兰平叛,参加了卡洛登战役。那场战役,英军对高地人毫不留情,盖奇也算是从腥风血雨中走过的人。 战争结束后,盖奇用积蓄买了个少校军衔,转到第55步兵团。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日后会让他很头疼的人——查尔斯·李,当时是英军军官,后来却成了美国独立战争中的大陆军将领。两个年轻人一见如故,成了朋友,谁也没想到未来会站在战场的两端。盖奇在伦敦怀特俱乐部里混得风生水起,那里聚集着不少政界和军界的头面人物。他待人诚恳,不摆架子,挺讨人喜欢。靠着这些人脉,他逐步爬升,1751年当上中校。他一度想进议会,却在1754年的选举中落败。仕途不顺,军队却给了他新的方向——他所在的团被改名第44团,奉命开赴北美,参加英法争夺殖民地的战争。 那真是一段艰难的旅途。布雷多克将军指挥的部队在荒野里缓慢前行,一边走一边砍树开路,士兵们的士气可想而知。1755年7月9日,盖奇率领先头部队,正沿着莫农加希拉河向杜肯堡逼近。他手下的士兵突然遭遇了一支法军和原住民的混合队伍,枪声一响,战斗立刻变得混乱。法军和原住民躲在树后放冷枪,英军却还在用欧式线列战术,整齐地站在开阔地挨打。几小时后,布雷多克将军中弹倒地,英军全线溃败。盖奇在混战中受了轻伤,第44团指挥官哈尔基特上校阵亡。按理说,盖奇有机会接掌第44团,但一位叫罗伯特·奥姆的军官指控他战场指挥失误——具体来说,是他没能在遭遇战前及时散开队伍。指控被驳回了,但盖奇也因此失去了那顶团长帽子。他心里肯定不是滋味,但也只能咽下这口气。这场战斗中,他认识了乔治·华盛顿。两人当时都对彼此印象不错,战后还保持过几年通信,谁会想到二十年后,他们会在波士顿城下兵戎相见。 盖奇没有太多时间懊悔。他随后被派往哈利法克斯,参与对法国路易斯堡的进攻,可惜行动无果而终。不过在那里,他得到了一个机会——获准组建一个轻步兵团,专门适应北美丛林作战。这算是他自己挣来的荣誉。1757年,他被提升为上校,冬天在新泽西招募人马。1758年7月,他率部参加提康德罗加堡之战,那是英军的一次惨败,他本人又挂了彩。好在家里的关系足够硬,他哥哥帮他争取到了准将军衔。在纽约,他遇见了新任英军总司令杰弗里·阿默斯特,还在1758年12月娶了玛格丽特·肯布尔。这位夫人是个土生土长的殖民地女子,日后在波士顿围城时,盖奇会因为担心她通敌而把她送回英国——夫妻之间到了这份上,也够心酸的。阿默斯特看中了盖奇的经验,让他负责安大略湖上的英军,命令他去打拉加莱特堡和蒙特利尔。可盖奇这次却显得有点缩手缩脚:他担心杜肯堡方向的法军增援会切断自己的后路,于是建议先守住尼亚加拉和奥斯威戈,不要贸然进攻。阿默斯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记了一笔:这人不够有冲劲。等到1760年大军发起蒙特利尔战役时,盖奇被派到后卫,而不是前锋。虽然蒙特利尔顺利拿下,盖奇也当上了军事总督,但在阿默斯特眼里,他大概已经和平庸挂上钩了。有意思的是,盖奇讨厌天主教徒和原住民,可做起行政事务来却出奇的务实。蒙特利尔的法裔居民在他的治理下,没有遭遇太多苛政。 战争结束后,盖奇在1761年升为少将,1764年正式成为北美英军总司令。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个烂摊子,是庞蒂亚克叛乱——北美原住民为了反抗英国人的压迫,联合起来袭击边疆哨所。盖奇一方面派兵清剿,另一方面也试着通过谈判解决问题。打了两年多,总算在1766年签了和平协议。可是边疆的火苗被压下去了,殖民地的另一个火种却越烧越旺。伦敦那边不断加税,印花税、汤森法案,一个接一个往殖民地头上压。盖奇作为总司令,开始把军队从边境抽调回沿海城市,驻扎到波士顿、纽约去维持秩序。为了给士兵找地方住,议会通过了《驻扎法案》,允许军队占用私人住宅——这直接把很多殖民地人对军队的厌恶变成了对政府的愤怒。 盖奇的脑筋并不糊涂。他一开始觉得,闹事的就是一小撮精英煽动者,像塞缪尔·亚当斯那些人。可随着波士顿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他慢慢意识到,问题可能出在体制上——殖民地自己选出来的议会,太容易受民意摆布了,最终只会走向失控。然而他看懂了病症,却没有开对药方。1770年3月5日,波士顿大屠杀发生,英军士兵在街头朝人群开枪,五条人命倒在血泊中。作为指挥官,盖奇难辞其咎。之后他回了英国休假,避开了波士顿倾茶事件和随后更猛烈的风暴。但他没有躲开命运的追责。1774年,他被派回马萨诸塞湾当总督,接替那个波士顿人早就恨透了的哈钦森。一开始波士顿人还挺高兴,毕竟换了个新面孔,说不定能温和些。可盖奇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严格执行不可容忍的法案。他的支持率肉眼可见地往下掉,几个月前还受欢迎的人,转眼成了众矢之的。 为了压制殖民地抵抗,盖奇在1774年9月派人突袭查缴民兵的弹药。第一场突袭大体顺利,但消息传开后,全殖民地炸了锅,成千上万的民兵朝波士顿方向涌来。盖奇被这个场面吓到了,他开始变得畏首畏尾,甚至不敢动自由之子这样的组织。伦敦那边嫌他太软,殖民地这边骂他太硬。他夹在中间,怎么做都是错。1775年4月,他下定决心派700名士兵去康科德取弹药。列克星敦的枪声响起后,事情彻底失控了。英军虽然完成了任务,却一路被民兵伏击,撤回波士顿的路上丢了一百多具尸体。从此,北美殖民地真的变了天。 围城战随即开始。盖奇窝在波士顿城里,周围到处都是愤怒的殖民地民兵。他担心妻子玛格丽特暗中帮助敌人,干脆把她送回了英国。5月,威廉·豪带着四千五百人来增援,盖奇打算突围。可到了6月,殖民军连夜在布里兹山修筑工事,他只能下令强攻。邦克山战役打了一天,英军确实攻下了山头,却付出了一千多人的伤亡。盖奇用一场惨胜换来了自己被撤职——10月,他被召回英国,豪正式接手指挥权。 回到伦敦后,盖奇还是忍不住对老朋友乔治·日耳曼勋爵提建议:要打赢这场战争,必须派大军,最好再招募外国雇佣兵。但伦敦不再信任他了。1776年4月,豪被正式任命,盖奇从此进入半退休状态。1781年,阿默斯特曾找他帮忙集结军队,以防法国入侵,他匆匆出山又匆匆退场。1782年,他补了个将军头衔,却再也没有真正领过兵。1787年4月2日,盖奇在波特兰岛去世,终年六十多岁。历史没有给他太多怜悯,人们记住他的,大多是列克星敦第一枪前的那个决策者,波士顿围城中的那个困兽。但如果你想理解他,也许得想想他在荒野里率领先头部队的日子,想想他在蒙特利尔当总督时的务实,想想他夹在伦敦政客和殖民地怒火之间的那份尴尬。他不是英雄,也未必是恶人。他只是一个被时代卷进深渊的军人,试图用旧时代的规则,去对付一场他根本理解不了的新革命。到最后,他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敢信任了。这样的落幕,实在谈不上体面,却也让人有些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