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年间,倭寇渡海而来,朝鲜半岛烽火连天。明廷上下心知肚明,那帮人图的哪是什么朝鲜,分明是拿朝鲜当跳板,最后踏进咱们大明的地界。这事儿,朝廷看得透透的。仗一打起来,明廷一边调兵遣将去援朝,一边也没闲着,赶紧回头收拾自家的海防。山东那一段海岸线,一下子就入了朝廷的眼。随着山东在战略版图上的分量越来越重,军中有识之士坐不住了,纷纷掏出自己琢磨好的海防方案,一门心思就盼着靠这些布局,换来海疆长久的太平日子。 (一)郑汝璧的琢磨 郑汝璧这人,字邦章,号昆岩,老家在浙江缙云。隆庆二年中的进士,万历二十一年九月到二十三年间,他巡抚山东。上任之后,他没急着坐在衙门里翻旧账,而是亲自跑了一圈,把山东海防的底细瞧了个遍。看完了,心里凉了半截——这哪还赶得上明初那会儿的架势?于是他主张,海防政策得大刀阔斧地改,得琢磨出一套能长久维持的章程来。他的那套想法,全写在了《条议防海六事疏》里头。
郑汝璧琢磨这套理论的起点,说白了就一句话:山东这地方,三面都是海,不能光看眼前没事就松劲儿,得把防务当成头等大事,天天绷着这根弦。练兵、修城、囤粮、备器,每一桩都不能落下,要做到处处有防备,时时存戒心。这种居安思危的念头,贯穿了他整套谋划。 他提的第一件事,是练兵。郑汝璧清楚得很,军队能不能打,靠的是平日的苦功夫,而且练得讲究法子。他定的方子是,南边的武师教南边的功夫,北边的教北边的,两下里都学到手。然后靠比试分出优劣,行的留下,不行的走人。步兵和马兵还不能各打各的,得配合作战,才能有胜算。 第二件事,是囤粮。打仗这事儿,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那会儿仗一开打,山东沿海的存粮就紧巴巴的,老百姓日子过得窝心,怨言不少。粮不够,军心就不稳,海防也跟着悬。郑汝璧想了个法子,把沿海该交的银子折成粮食,多少能缓口气。再就是这些税粮别往省里送了,直接留在本地,好供应军需。 第三件事,修城。郑汝璧看得明白,城墙是守海的根基。他说,防倭寇,靠城来守,靠兵来打。有坚固的城垣撑住,再用精兵出击,以逸待劳,拿饱肚子对饿肚子,哪有打不赢的理儿?可山东沿海那些城墙,单薄得可怜,毛病不少,真打起来根本不顶用。可银子就那么些,他主张按从小往大、从次要往要紧的次序,一步步来。 第四件事,是开岛田。海上的岛子,那是海防的耳目,肚里还藏着不少地。可明初那会儿禁海,岛上的人搬了个干净,地也荒了,粮也没了。军营里饷银不凑手,郑汝璧就琢磨着,派兵去岛上住着,一边垦荒种地,一边守着海面,两不耽误。 第五件事,是设将领。郑汝璧先把敌情捋了一遍,觉得登州和胶州都是要紧的地方,可照当时倭寇的动静看,胶州更得当回事。然而山东北边那块海疆,布防倒是挺密实,胶州往南到安东,几百里地,稀稀拉拉没几个人,两下一比,高下立判。他担心的是,万一倭寇从胶州这边打进来,登州的兵赶过去救,十天都到不了,那还打个什么劲儿?南边即墨营的驻防也有些毛病,他建议干脆把即墨营挪到胶州去,设将派兵,把南部海疆这摊子撑起来。北边他也没忘,王徐寨营的守备移到莱州府城,带着兵操练,当一支随时能动的机动队伍。 第六件事,是划防区。山东海岸线那么长,不划清楚责任,出了事就得互相扯皮。郑汝璧把海疆分成五块,登州、文登、即墨、王徐寨、滨州各管一段。可这么一分,也怕各顾各的,互不通气。他就又定了一套互援的法子,让五片地方成了一张网,哪儿有事,哪儿都能搭把手。 郑汝璧的这套理论,不是凭空拍脑袋想出来的,是把他看到的敌情、山东海疆的实情、还有原有的家底都揉在一处琢磨出来的。核心就是练兵、修城、囤粮、调布局,说到底,是想让山东海防能绷到最紧,保一方长久安稳。可话说回来,他这套东西也有短处——满脑子都是岸上怎么守,海上的力量没怎么惦记。这点毛病,其实也是整个明代海防思路里带着的阴影。 (二)宋应昌的眼界 宋应昌在任的时候,对武备边防上了心,海防也一步步搭了起来,政绩不赖。正因为如此,援朝抗倭头一仗没打好,明廷就点了他的将,让他当兵部右侍郎,管着蓟、辽、山东、保定这些地方的防倭军务。 他上任之后,把蓟、辽、山东、天津的军务一一捋顺,部队被他整顿得纪律严明,军容整肃,连蓟辽总督郝杰都忍不住夸他,说是才大而不疏,真经略也。就在整顿军务那阵子,他对山东海防格外上心,没少花心思。 宋应昌早先当过山东巡抚,对这事门儿清。他当年就在各道保甲里头挑壮丁,军卫里挑余丁,矿洞里挑枪手,凑了五万多人,守着青州、登州、莱州三府的要紧去处。靠着这份底子,再加上眼下战事的形势和山东的地势,他琢磨出了一套颇为实在的海疆防御论。 头一条,是把海岛用起来。海岛是大陆的天然屏障,也是守海的前哨。守住了岛,攻守都有了依仗。从地理上看,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隔海相望,像个犄角,中间那些大大小小的岛子,就是拱卫渤海的天然门户。宋应昌看透了这一层,主张派人驻守海岛,招募岛上的壮丁当兵,两拨人合成一股劲儿,定期出海巡逻,一有动静就放号炮为信,给倭寇迎头一击。这个主意,比明朝前期那套空岛政策高明多了。那时候是为了防倭,把岛上的人全迁走,结果岛也废了,海也空了。宋应昌反其道而行之,把荒岛变成了前哨,实在是一步好棋,放到今天也有看头。 第二条,是环渤海地区的协同。宋应昌布防,不是顾了东头丢了西头,而是从整个环渤海一盘棋的念头出发来摆山东的棋子。这种全局眼光,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三)沈一贯的算盘 沈一贯,字肩吾,号蛟门,浙江鄞县人。隆庆二年中的进士,后来选为庶吉士,授检讨,当过日讲官。万历二十二年从礼部尚书进了内阁,二十九年当上首辅,直到三十四年告老还乡。他一进内阁,头一桩大事就是援朝抗倭这场仗。 作为内阁辅臣,沈一贯没躲着,而是挺主动地掺和进来。他在山东海防上的筹划,就是明证。他的想法,主要写在两篇奏疏里,一篇叫《议设天津登莱巡抚疏》,一篇叫《垦田东省疏》。 万历二十五年九月,沈一贯上了头一篇疏,提议在天津和登莱之间设一个巡抚,把海防的事权归到一个人手里,专管海防,发挥咱们水上作战的长处,既能援朝,又能固守。转过年来正月,他又上了《垦田东省疏》,主张在山东招百姓开荒,扶持他们好好种地,收成拿来当海防的经费。沈一贯这两招,统一事权、开荒筹钱,眼光不浅。更难得的是,他意识到海防得靠水战,这个念头在当时可不多见。 (四)汪应蛟的布局 汪应蛟,字潜夫,徽州婺源人。万历二年中的进士,当过南京兵部主事,又历任南京礼部郎中、山西按察使。援朝抗倭那阵子,他代理天津巡抚。他的海防想法,都写在《倭氛未灭防御宜周疏》里。那会儿倭患没消停,他从实际情形出发,搞了一套防御计划,里头对山东海防的摆布,下了不少功夫。 他头一条主张,是在莱州添水兵。汪应蛟亲自去看过地形,觉得莱州那片海是登州到旅顺的门户,还是运粮饷去旅顺的好基地。倭寇要是流窜过来,这儿没水兵守着可不行,所以他力主在这儿设水师。 第二条,是在成山卫增战卒。成山卫在山东半岛最东头,跟朝鲜的汉江、临津正好隔海相望,互为犄角。当时有些辽人偷偷顺着这条航线渡海去朝鲜抢掠,登州的运船也走这条道送粮饷。汪应蛟就怕盘踞朝鲜的倭寇顺着这条线摸过来,可成山卫兵力单薄,不顶事。他建议增兵设将,防患于未然。可增兵就得加饷,银子从哪儿来?他想了法子,把文登营的防区扩大,让文登营的守备王家将带着本营人马,加上京边班军三千多人,汛期一到就移驻成山。可班军里头滑头懒汉多,不好整治,打仗也靠不住。汪应蛟干脆从登州镇的标兵里拨出一千人,并入文登营一起操练,好歹把成色提一提。 第三条,是在安东卫放重将。安东卫在日照县南边,是山东跟江苏之间的军事要地,护着漕运这条命脉。可那会儿安东卫的兵少得可怜,官军才五百多,土兵七百。汪应蛟怕漕运出岔子,主张在这儿增兵添将,把门户看牢。 第四条,是给运粮的船配上兵器。登州那会儿是往朝鲜运粮的集散地,海道安不安全,那是天大的事。汪应蛟主张,护运的士兵家伙事儿得备齐,万一海面上撞见倭寇,能打得起来。 汪应蛟这套想法的核心,就是在莱州设水兵护着登州,加强成山卫的防守防倭寇,加强安东卫护漕运,再给运兵发武器保海道。这些主意实在,补上了以前只盯着登州的漏子,让山东海防的摊子铺得更匀称了。 (五)冯琦的呼声 冯琦,字用琨,山东临朐人。这人打小就聪慧得很,十九岁就中了万历五年的进士,后来一路做到礼部尚书。援朝抗倭那场仗打起来后,冯琦从实情出发,对山东海防没少操心,提了好些有分量的方略。 他心里头最惦记的,是山东南部那片海疆。南边一直是个软肋,他觉得这儿才是要紧的地方。 再一条,是把钱粮留在本地。海防要办,银子是硬头货。那会儿经费紧巴巴的,冯琦主张,朝廷该把一些钱粮留在了山东,别都调走,好给海防当底子。 第三条,是练民兵。兵少,是山东的老大难问题。他那地方兵额本来就不多,又拨了一部分去胶东防守,剩下的人就更没几个了。冯琦就想着,把民间的力气使出来,让老百姓也能上阵守土。第四条,是修城池。冯琦认为,城池该修就得修,岸上守严实了,倭寇才进不了内地糟践人。 冯琦的海防论里头,有个亮闪闪的点:他特意喊出要重视南部海疆,还主张把青州建成军事重镇,让前线和内地连成一条纵深防线。这手笔,是真懂打仗的人才想得出来的。 回头看看,跟明初比起来,这阵子的山东海防理论的确往前迈了一步。最扎眼的有两处:一是大伙儿不再死盯着登州一个点,开始把目光挪向常年没人管的南部海疆,还有滨州那片河海交界的地方,海防布局总算匀称了些。二是有人开始琢磨纵深的防御体系,不再光顾着海岸一线,而是往内地拉出层次来。这是对老一套的突破,也是明代山东海防思想爬到顶儿的标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