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28年,洛阳皇城,一个十九岁的皇帝死在了自己母亲手里。
没有战场,没有政变,没有刺客。毒药端进去,人就没了。下令的,是他的亲生母亲,胡太后。执行的,是胡太后的男宠,郑俨。这一刀,捅穿了整个北魏王朝最后的体面。
要搞清楚元诩为什么死,得先搞清楚他的母亲为什么能活。
这件事,要从北魏一条延续了将近百年的祖制说起——子贵母死。
规则就这四个字,意思也简单粗暴:哪个皇子被立为太子,他的生母就得死。不是赐冷宫,不是贬为庶人,就是死,马上死,立刻死。
这条制度是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立下的。从道武帝到孝文帝,史书记载的"子贵母死"受害者至少有八位,全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女性,正当芳华,却死在了自己孩子被选中的那一天。
为什么要这么干?
理由说出来其实不难理解。北魏是鲜卑人建立的政权,鲜卑部落的旧习惯是母族和妻族极强,皇帝一旦登基,他背后的外戚家族很容易趁势扩张,搅乱朝政。杀掉太子的生母,就是从根子上斩断这条利益链条——没了母亲,就没了外戚,没了外戚,皇权就稳了。
逻辑上讲得通,但执行起来残忍到没有人味。
更荒诞的是,这条制度越往后走,越像一个失控的怪兽。太子拓跋嗣因为母亲被杀悲痛出走,但他自己做了皇帝之后,照旧赐死了太子的生母。献文帝拓跋弘极力反对,最后还是哭着执行了。孝文帝元宏亲手杀死了宠妃,临终遗言里还在捍卫这道祖制。
没有一个人真心认同它,但没有一个人能停下来。
直到宣武帝元恪这里,这条链子断了。
元恪信佛,信得很深,信到了觉得杀死皇子生母是有悖慈悲之道的程度。更重要的是,他和胡充华多年夫妻,确实下不了那个手。于是,宣武帝废除了"子贵母死"的旧制,胡充华活了下来,后来成了胡太后。
这一刀没有落下去,但这个决定最终酿出了更大的祸。
救了她命的人,亲手埋下了北魏覆灭的引线。
宣武帝怎么也没想到,他留下的这条命,后来会亲手掐死自己的儿子。
公元515年,正月十三日,夜。
宣武帝元恪驾崩,年仅六岁的太子元诩当夜即位,是为魏孝明帝,改元熙平。
六岁。
六岁能做什么?能认几个字,能跑能跳,能哭能闹。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坐上皇位,意味着朝廷真正的权柄,必然落到别人手里。这个"别人",在元诩的案子里,就是他的母亲——胡太后。
胡太后接手的这个摊子,并不算烂。宣武帝在位期间推进汉化,北魏的典章制度日趋完备,洛阳城繁华鼎盛,佛寺林立。宣武帝笃信佛教,据记载全国寺庙数量惊人,洛阳城内已有千余处佛寺,僧尼遍布各地。这是孝文帝汉化改革留下的文化底色,也是宣武帝自己多年经营的成果。
但摊子再好,没有能人接,也会慢慢垮。
胡太后接手之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治国,是放权。
她把行政大权分给了高阳王元雍和任城王元澄,自己在后宫里当太后。这件事后人看来多有批评,但说公道话,彼时的胡太后未必不是在做一个相对保守的政治选择——她既没有冯太后的政治根基,也没有武则天的铁腕手段,与其强撑,不如分权。
问题出在分权的对象上。
任城王元澄还算本分,踏踏实实干活。高阳王元雍拿到权力之后,直接把整个朝廷当成了自己的提款机,大肆敛财,贪腐横行,几年时间愣是混成了北魏的首富。一个本该辅政的亲王,成了王朝最大的蛀虫。
与此同时,胡太后也没闲着。
她不搞政治,她搞自己。
先帝已死,青春正盛,胡太后开始豢养男宠。中书令郑俨、中书舍人徐纥,两个人成了她身边最得宠的人,整日出入宫闱,把持内外,时人称之"徐郑"。后来又多了李神轨,胡太后的私生活热闹非凡。
政务丢了,宫廷乱了,胡太后还觉得没什么问题。
她不知道的是,她每放纵一次,就把那个小皇帝推远一步。
元诩一天天在长大,他看在眼里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朝堂上,外戚和宗室相互争权,没人认真干活。后宫里,他的母亲和男宠打得火热。他自己,是这个帝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却连自己任命的官员都保不住。这个皇帝,当得比普通人还憋屈。
但元诩没有在憋屈里沉沦。他在等,在积攒,在暗暗布局。
元诩大概是从十五六岁开始,正式跟胡太后掰手腕的。
他的打法很朴素:在朝堂上培植自己的人。
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因为胡太后也不傻,她对儿子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元诩安排谷会做鸿胪左少卿,胡太后找个由头把谷会杀了。元诩再安排绍达做鸿胪右少卿,胡太后又找个罪名,把绍达也弄死了。皇帝每布一颗棋,太后就摘掉一颗棋,干净利落,毫不手软。
这是亲生母子之间的博弈。
在皇权的角斗场里,血脉这张牌,不值一文。
但元诩也没有坐以待毙。胡太后越强硬,他就越往外寻援。他把目光投向了一个人——镇守晋阳的大将,尔朱荣,同时也是他的岳父。
这一步棋,险到了极点。
引外兵进京逼宫,这是历朝历代都知道风险极高的操作。但元诩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他传出密诏,让尔朱荣带兵入洛阳,逼太后交权。这是一个绝望之中的人,做出的最后一搏。
然而,消息走漏了。
胡太后知道了。
这对母子之间的最后一根线,就在这条密诏里,彻底断掉了。
公元528年,就在这一年,妃子潘外怜生了一个孩子。孩子是个女儿,但胡太后对外宣称是男孩,并借此大赦天下。这个谎撒得荒唐,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但没人敢说。
这一年,元诩与胡太后的矛盾,已经到了不能共存的地步。
一边是越来越强硬的太后和她身边那两个男宠,一边是急于夺回皇权、已经秘密联络了外援的年轻皇帝。这场博弈,只能有一个结局。
武泰元年,公元528年,二月二十五日。
洛阳,显阳殿。
郑俨带着人进了显阳殿,毒杀了魏孝明帝元诩。
皇帝死了,年仅十九岁。
死得没有任何声响,没有抵抗,没有挣扎,就那么没了。杀他的人,是他母亲的男宠,背后指使的,是他的亲生母亲胡太后。
消息封锁住之后,胡太后开始操作后续。她把元诩的女儿——一个连百天都没到的婴儿——谎称为皇子,立为皇帝。当天就废了。然后又立了孝文帝曾孙、三岁的元钊为帝,继续垂帘。
这一系列操作,快得令人目眩。胡太后要的,就是在尔朱荣反应过来之前,把朝政稳住。
但她低估了一件事:尔朱荣比她想象的快得多。
消息传到晋阳,尔朱荣当即起兵,打出"为孝明帝报仇,匡扶帝室"的旗号,带兵南下。胡太后调兵迎击,但仓皇组织起来的军队,根本挡不住尔朱荣的精锐。北魏的军队,在多年的腐化之后,已经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胡太后的军队很快溃散。
四月,尔朱荣入洛阳。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胡太后和幼帝元钊一起拖到黄河边上,沉入河中淹死。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干脆。当年那个靠着宣武帝心软才留住命的女人,最终死在了她自己亲手制造的烂摊子里。
但尔朱荣没有就此收手。
接下来发生的事,才是真正震惊天下的——河阴之变。
尔朱荣以孝庄帝元子攸的名义,告知朝臣,新君继位需要祭天,召集百官前往河阴。百官们战战兢兢地去了,以为是普通的典礼。但等人聚齐之后,早就埋伏好的骑兵冲了出来,尔朱荣斥责群臣懒政误国,随即纵兵大杀。
北魏的宗室、王公、文武百官,两千余人,死在了那一天。
血流成河,字面意义上的血流成河。
这是北魏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屠杀,史称"河阴之变"。孝文帝汉化改革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官僚体系,在那一天几乎被清空。大量官员南逃,投奔萧梁,北魏的朝堂,从此为之一空。
尔朱荣凭借这场屠杀,彻底控制了北魏朝政,拥立元子攸为孝庄帝,自己退回晋阳遥控局面。但他的好日子也没有多久——永安三年,530年,孝庄帝元子攸亲手斩杀了尔朱荣。消息传出,"内外喜叫,声满京城",普天之下,几乎没有人为他哭泣。
尔朱荣死后,尔朱兆又缢杀了元子攸,北魏陷入更深的混乱。
534年,北魏正式分裂为东魏和西魏,随后分别被北齐和北周取代,立国约一百五十年的北魏王朝,就此走入历史。
回头看这整件事,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谬感。
"子贵母死"这条制度,本来是为了防止外戚干政。宣武帝废除它,是出于对妻子的仁慈。但恰恰是这个"仁慈",放出了胡太后,带来了比外戚干政严重一百倍的烂局。
胡太后不是坏到骨子里的人,她只是一个能力与野心极度不匹配的人,站在了一个远超她驾驭能力的位置上。她没有政治头脑,所以把权力分给了贪腐的宗室;她管不住自己,所以豢养了最终成为她刀子的男宠;她太想握住权力,所以在儿子和皇位之间,她选了皇位。
但皇位没有保住她。
元诩则是另一种悲哀。他不笨,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他也在努力挣脱。他尝试培植帝党,尝试争取大臣,最后秘密联络了尔朱荣,走了最后一步险棋。只是这步棋走漏了风声,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十九岁,死于亲生母亲之手。
北魏历史上,有孝文帝的雄图大略,有冯太后的强悍手腕,有多少烈烈风云,多少可歌可泣的大人物。但在孝明帝元诩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年轻的皇帝,一段荒废的政权,和一个被权欲烧光了人性的母亲。
这个制度,设计它的人,想用它防止悲剧。
但最后,它本身,才是最大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