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里,英雄和流星往往只有一线之隔。五代十国,就是这样一个让人眼花缭乱的时代,皇帝换得比走马灯还快,刀光剑影里,太多人来了又去,名字都来不及被记住。可偏偏有一个人,让后世提起时,总带着一声叹息——后唐庄宗,李存勖。
他这个人,仿佛天生就适合打仗。年幼时便跟着父亲上过战场,刀剑还没长过他的身高,他已经懂得怎么看敌人的阵型。十岁那年,他随父进京报功,唐昭宗一见他,当着满朝文武说了句:这小子将来能超过他爹。从此,李亚子的名号传开。亚,是次一位的意思,可那句夸奖里的分量,分明是说——他比所有人都要强。 李存勖的年轻时代,活得也不轻松。父亲李克用和朱温死磕了大半辈子,次次吃亏,终于把自己磨得没了脾气,整个人像泄气的皮球,天天叹气。十七岁的李存勖却站在父亲面前,用少年人特有的坚定语气说:朱温篡逆,人心不附。父亲现在要做的,不是争一时胜负,而是养精蓄锐,等他自己烂掉。 这一等,就等到了继承三支箭的日子。 908年,李克用病入膏肓,将三支箭郑重地交到儿子手中。那是三道命令:讨刘仁恭父子,征契丹,灭朱温。李存勖没有把箭藏进兵库里,而是供在家庙中。每次出征,他都会亲手把箭取出,放进随身的箭囊;打完胜仗回来,再恭恭敬敬地放回原处。这个动作,日后成了他少年到中年最动人的仪式感——像一种无声的告慰,也像一道狠狠扎在背上的刺青。 他确实没有辜负那三道遗命。二十三岁那年,李存勖先除掉夺权的叔叔李克宁,紧接着趁着一场大雾,亲率精兵突袭梁军大营。滁州被困一年多,城里快撑不住了,梁军主帅符道昭正得意,谁能想到白雾之中会冒出密密麻麻的黑影?那一战,符道昭被杀,上万梁军横死,粮草器械堆成小山。朱温听到消息,愣了很久,终于酸溜溜地叹道:生子当如李亚子。像我们家的那些儿子,简直是猪狗。 从那天起,李存勖一路向北,又一路向南,把父亲的仇人一个个踩在脚下。刘仁恭父子被灭了,契丹人被打回了草原,朱温的后梁也在他面前崩塌。923年,他登基称帝,建立后唐,疆域在五代里最辽阔。那一年他三十八岁,正是一个男人最成熟、最锋利的时候。 可恰恰是这个节点,命运悄悄拐了个弯。 人都以为他能成为第二个李世民,他自己却开始学着做一个享受者。就好比以前他扛着刀在泥地里啃干粮,眉头都不皱一下;现在住在宫殿里,反倒嫌夏天难熬,急着给自己修一座能避暑的高楼。 大臣郭崇韬是个明白人,说了一句很重的话:陛下当年心里装的是天下,现在心里装的全是自己。 李存勖听了,不知道有没有脸红。反正楼照修,钱照花。而同一年,后唐正闹水灾,百姓泡在水里,朝廷却在盖楼取乐。民心这东西,一旦凉了,就很难再捂热。可他不在乎,因为他又迷上了唱戏。 伶人,那是李存勖心头最耀眼的一道风景。他把戏班子养在宫里,自己粉墨登场,艺名都取好了,叫李天下。如果只是躲在后台聊以自娱,倒也没什么。可疯魔之处在于,他给了伶人实权,让他们把持机密,翻弄百官,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郭崇韬,这个敢说真话、屡建奇功的老臣,最终就死在伶人的谗言下。那些曾经誓死效忠的将领们,看着同僚的结局,彻底寒了心。 还有更荒唐的。他让伶人景进为他选秀女,景进哪是选啊,分明是抢。看到好看的女子就拉上马车,军士们的妻女也不能幸免,仅仅魏州一处,就抢了一千多人。起初还有牛车来拉,后来牛都累得走不动路了。将士们在前方卖命,家人的安危却没了保障,这怎能不反? 终于,魏州兵变爆发了。 李存勖调兵镇压,派出去的部队走到一半,倒戈了。再回头,连亲军也反了。他慌乱地掏出内库里的金帛,试图收买人心。士兵们哭着骂他:我们的妻儿,饿死的饿死,被抢走的被抢走,你现在拿钱有什么用? 李存勖哑口无言。箭矢穿过他的身体时,他四十一岁。离他登基,不过三年。 一个人能打下一片江山,却管不住自己的欲望,这才是最致命的。前半生他像一把出鞘的刀,寒气逼人;后半生他又把自己泡进了温柔的温水里,一点点泡软、泡烂。柏杨说他是半截英雄,真是一点也不冤。 什么叫半截英雄呢?就是前半截让所有人服气,后半截让所有人寒心。是故事开了个好头,最后却草草收场。 回看李存勖,你会发现,真正毁掉他的,不是敌人,也不是天命。是他自己忘了自己是谁。人在困境里大多不敢松懈,因为身后是悬崖;可一旦站上山巅,眼前是没有边际的风光,又有几个人还记得来时的泥泞? 成也自己,败也自己。这话不新鲜,但每次想起来,心里还是发凉。别把初心弄丢了,前半生的你以为熬到头了,后半生的结局,却往往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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