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2年,袁绍死了。
河北哭声一片。史书说"市巷挥泪,如或丧亲"。可就在这片哭声里,他的三个儿子已经开始互相盯着对方的脖子。袁绍花了半辈子打下的北方四州,从他咽气那一刻起,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而南边那个赢了官渡之战的曹操,这时候只需要做一件事——等。
很多人以为,官渡之战一结束,袁绍就该完了。
这是个误解。
公元200年,官渡之战收尾,袁绍带着八百骑兵渡河北逃。从表面上看,这是一场彻底的溃败——十万大军出门,八百人回来,任谁都得崩。但问题是,袁绍不只带了一支军队,他带的是整个北方。
冀州、幽州、青州、并州,四个州,数百万人口。《三国志·崔琰传》里有一个很具体的数字:光是冀州一地,官渡之战结束五年后,户籍仍有三十万户。按当时一户五口算,这是一百五十万人。四州加起来,那是什么体量?
曹操赢了官渡,但他碰不到这个体量。
袁绍回到黎阳之后,用了不到半年,就把溃散的部队重新收拢起来。史书记载"攻定诸叛郡县"——背叛的郡县有,但都被他平了。仓亭之战,曹操再次出手,袁绍又败了,但败了还是没垮。
只不过这一次,袁绍自己垮了。
"军败惭愤,发病呕血"——《后汉书·袁绍传》就这么十个字。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最后是被自己气死的。建安七年五月廿一日,公元202年6月28日,袁绍死在邺城。
曹操当时在做什么?他正考虑要不要南下打刘表。
谋士荀彧拦住了他:别去,袁绍刚死,河北乱局未定,现在不北上,迟早要被反扑。
曹操掉头,准备北渡黄河。
然而在他动手之前,袁绍留下的那点家业,已经开始自己烂掉了。
袁绍活着的时候,没有立太子。
这不是一时疏忽,是一个持续了好几年的坏习惯。他喜欢幼子袁尚,觉得这孩子长得好看,又是原配刘氏所钟爱的;但他也没有明着废掉袁谭。就这么拖着,把一个本来可以用一道命令解决的问题,拖成了一场血战。
袁绍死后,他身边的人立刻分成两派。
审配和逢纪,是北方系的谋士,跟袁尚关系近。辛评和郭图,是颍川出身的南方系,站袁谭。这两派在袁绍活着的时候已经斗了很多年,袁绍一死,再也没有人能压着他们了。
结果是:审配等人伪造遗嘱,宣布袁尚继位。
袁谭是长子。按传统礼制,父死子继,本该是他。但他还有个麻烦——他被袁绍过继给了自己死去的兄长袁基,从宗法上讲,他已经不算袁绍的儿子了。这件事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审配一派事后捏造的借口,史书说得含糊,连《三国志》都没给出明确答案。
但结果是清晰的:袁谭什么都没得到,只得到了"车骑将军"这个自封的头衔,带着自己的本部兵马,去守黎阳——袁家对抗曹操的最前线。
袁尚给了他多少援兵?很少。
袁尚还往黎阳派了一个人:逢纪。名义上是去辅佐大哥,实际上是去监视他,顺便等机会夺他的兵权。
袁谭当场就明白了这个把戏。他没有直接跟袁尚翻脸,但他把逢纪杀了。
逢纪的死,是兄弟之间撕破脸的第一刀。
这还是官渡之战结束才一年多,曹操都还没渡河呢。
次子袁熙这时候在哪?他在幽州,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父亲分给他的那片地,两不相帮,一声不吭。他的妻子甄宓留在邺城,他自己在北边,千里之外。这个最老实的儿子,将来会损失最惨。
建安七年秋,九月。
曹操渡过黄河,兵指黎阳。这是袁绍死后约四个月。
袁谭在黎阳,袁尚留审配守邺城,自己亲自率军来援。两兄弟之间的嫌隙,在外敌面前暂时被压下去了——起码表面上看是这样。
双方在黎阳城下打了将近半年。史书记载"连战,谭、尚数败退,固守",这句话很克制,但诸葛亮在《后出师表》里曾把"逼于黎阳"列入曹操军事生涯中少数几次真正险峻的时刻,可见这半年并不好过,曹操也没把握轻松收场。
建安八年三月,曹操终于突破,黎阳失守,二袁连夜北逃,退回邺城。
曹操追到邺城城下。
此时曹军诸将的情绪都很亢奋——连追带打,一口气到了袁家老巢门口,似乎就差最后一把。但郭嘉说,不能打。
郭嘉的原话,《三国志》里有记载,大意是:袁绍最爱这两个儿子,但死前没有立定继承人,郭图和逢纪这两个谋士,分别站在两人背后,一定会互相挑唆。现在急着攻城,他们会团结;退兵缓一缓,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与其强攻,不如坐等他们内斗。
曹操听了,五月撤兵,留贾信守黎阳,自己南下,装出一副要打刘表的架势。
郭嘉的判断,精准到令人发冷。
曹操前脚刚走,袁谭就找袁尚要兵要甲,说曹操撤退了,正是追击的好时机。袁尚一个都没给。他怕袁谭拿到兵权之后,下一个目标变成自己。
袁谭彻底炸了。
他率本部兵马攻打袁尚。两兄弟在邺城外郭城门打了一仗,袁谭输了,退回南皮(今河北沧州南皮县)。青州那边原本是袁谭的地盘,但袁尚早就暗中渗透,很多太守已经倒向了袁尚。袁谭退回青州,发现自己只剩平原郡那一点点地方了。
袁尚随即挥师追击,围困平原。
袁谭走投无路,做了一个让整个河北都倒吸一口冷气的决定——他派使者去找曹操,请求结盟。
谋士郭图出的这个主意。道理是:曹操一旦进攻邺城,袁尚必然回师救援,袁谭就能趁机喘气,甚至扩张地盘;等曹操打完消耗掉了,袁谭再趁机收割。
这个算盘打得很漂亮,但有一个前提——曹操得听袁谭的剧本走。
曹操不会的。
建安九年,公元204年,二月。
曹操联合袁谭,挥师北上,直扑邺城。
此时袁尚还在围平原,发现老巢被人抄了,只能扔下袁谭,回师救邺。他一撤,袁谭立刻喘过气来,开始四处扩张,把冀州北部几个郡一口口吞进去。
两件事同时进行:曹操围邺城,袁谭在后方捡地盘。
邺城这一仗,打得极为艰难。
曹操一开始用土山、地道强攻,没打穿。然后改变战术,挖了一条四十里长的壕沟,绕邺城一圈,再把漳河的水引进来——直接把邺城变成一座孤岛。
城里的情况急剧恶化。到了最后,"城中人饿死大半"。
七月,袁尚率万余兵马回来救援,被曹操用围点打援的打法,一战击溃。袁尚败逃中山,随后投奔幽州的二哥袁熙。
八月,邺城内守将审荣开门投降。守到最后的审配——那个当初伪造袁绍遗嘱、把袁尚推上位的人——被曹操俘虏。他拒绝投降,被斩首。行刑时,他坚持面朝北方,朝着袁尚所在的方向跪下。
邺城落了。
曹操去袁绍墓前祭拜,"失声痛哭"——《三国志》里是这么写的。他和袁绍少年时就是朋友,一起讨董卓,一起纵横河北,最后在官渡的战场上变成了敌人。如今站在旧友的墓前,胜负已定,哭声里是什么情绪,史书没说,但眼泪是真的。
邺城破后,袁熙的妻子甄宓被曹丕带走,纳为妾室。老二袁熙什么都没做,却先丢了媳妇,后来又丢了命,是这三兄弟里最冤的那个。
然后是袁谭。
曹操和袁谭的联盟,从一开始就是各怀鬼胎。邺城围城期间,袁谭趁乱大肆扩张,吞了袁尚的大量地盘。曹操看在眼里,一言不发——等邺城拿下之后,再算账。
邺城刚破,曹操就翻脸了,指责袁谭背盟,归还了袁谭女儿(退婚),随即发兵南皮。
建安十年,公元205年,正月。
曹操兵临南皮,袁谭倾全力一搏。这一战打得很惨烈,《三国志》里说袁谭"奋力抵抗",但还是输了。城破之后,袁谭骑马逃跑,被曹操的虎豹骑追上,在马上被杀。
郭图,那个从头到尾给袁氏出馊主意的谋士——先在官渡建议出战,后来撺掇袁谭联曹——跟着袁谭一起死了,满门被杀。
冀州、青州,至此全部并入曹操版图。
与此同时,幽州两个实权将领焦触、张南起兵叛乱,归顺曹操。袁谭死的那个月,幽州也垮了。并州的高干,那个袁绍的外甥,名义上投降了曹操——但他心里没服,后来在206年再次叛乱,被曹操平定,逃往匈奴途中被杀。
袁家的地盘,在短短几个月内几乎全部变色。
只剩两个人还活着:袁尚和袁熙。他们跑到了乌桓。
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
曹操很多手下都不赞成继续北征。理由很充分:二袁已经逃到塞外,成了流亡者,对河北构不成实际威胁;如果曹操带着大军深入北方,南边的刘表和刘备可能趁机偷袭许都。
谋士郭嘉的判断是:必须去。
郭嘉说,乌桓恃着地处偏远,必定没有充分备战;袁氏在幽州的影响力尚存,如果不趁此时一举铲除,迟早是北方的大患;而刘表是个守成之人,不会真的放手任用刘备去偷袭,放心去。
曹操听了,五月出兵。
这一路走得极苦。夏天雨季,滨海道路泥泞不通,曹操绕道卢龙塞古道,"堑山堙谷五百余里"——用人力硬生生在山里凿出一条路。向导是当地的田畴,带着军队翻山越岭,迷路、缺粮、酷暑。
八月,白狼山。
曹军前锋接近柳城两百里时,袁尚、袁熙和乌桓单于蹋顿才发现有人来了,仓皇集结"数万骑"迎战。
两军在白狼山下遭遇,这是一场谁都没有充分准备的碰撞。曹军的重装步兵落在后面,跟上来的只有轻骑;乌桓兵力占优,但队形散乱,"陈不整"。
大将张辽劝曹操立即出击,"气甚奋"——《三国志·张辽传》原文如此。曹操被他感染,直接把自己的帅旗交给张辽,让他全权指挥。
张辽领着先锋直冲乌桓大阵。蹋顿单于当阵被斩——一说是张辽亲斩,一说是虎豹骑所杀,史书两说并存,但蹋顿死在阵上这件事,没有争议。
乌桓骑兵群龙无首,全面崩溃。"死者被野",斩名王十余人,俘虏胡汉降众二十余万。
袁尚、袁熙带着残部,向东逃进辽东,投奔割据一方的公孙康。
曹操没有继续追。他在柳城停下来,跟手下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我只要安排公孙康把袁尚他们的头送过来,不需要再费一兵一卒。
所有人都不信。
结果,没多久,公孙康就把袁尚、袁熙的人头送到了曹营。
道理很简单:公孙康在辽东自成一方,好不容易安稳,二袁跑来,对他而言是威胁,不是助力。况且曹操刚刚在白狼山把乌桓打了个粉碎,辽东震动,公孙康的如意算盘只有一个——用两颗头换一份平安。
这个算盘打对了。袁尚和袁熙,就这样死在了一个本以为能借力的地方。
公元207年,北方彻底平定。
从200年官渡之战结束,到207年公孙康献首,整整七年。这七年里,曹操打了黎阳、围了邺城、追杀了袁谭、远征白狼山,打的仗不少,但每一仗能够打赢,前提都是袁氏兄弟已经先把自己打成了一盘散沙。
袁谭和袁尚内斗,是这一切的根。
如果当年袁绍死前留下一道清晰的继承旨意,哪怕就是写明白"老大袁谭接班"——历史不一定会这么写。两兄弟合力守住冀州,曹操要北渡黄河,代价会大得多,未必能拿得下来。
但这个"如果",从来没有发生。
郭图撺掇袁谭,审配力挺袁尚,逢纪死在黎阳,甄宓委身曹丕,郭嘉死在班师路上——所有人都在这场权力的碾压中留下了名字,然后消失。
曹操站在北方四州的废墟上,把这里改造成自己的新大本营,政令从邺城出,军队向南推进。
再过一年,赤壁。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北方这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