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高力士：一代贤能宦官，还是唐玄宗的皮条客？
那年秋天，巫州的风吹得人心凉。高力士站在山野间，看着满地无人问津的荠菜，忽然笑了。他弯腰掐了一根嫩茎放进嘴里嚼着，那股熟悉的清苦味，一下子把他拽回四十年前的京城——那时候，这玩意儿在长安论斤卖，连皇宫里的贵人都爱吃。怎么到了这儿，就没人瞧一眼呢？他摇摇头，心里却清楚得很：野菜还是那棵野菜，变的是地方。就像他这个人，从御前红人变成流放老卒，骨子里那点东西，谁也没拿走。
他写下了那首关于荠菜的诗。有人说他借物抒怀，我不这么看。一个伺候了唐玄宗大半辈子的老奴，到了晚年被新皇帝一脚踢到蛮荒之地，心里那点滋味儿，岂是一首诗说得尽的？不过也好，至少他还能写诗。有些话，能写出来，就说明还没死心。 说起高力士的出身，倒比他后来那些主子们想象的体面得多。本姓冯，广东茂名人，曾祖父封过公侯，父亲做过刺史。要是没有武则天那场岭南叛乱，他这辈子大概也能当个体面官员。可命这东西，谁说得准呢？九岁被阉，十三四岁被当作贡品送进长安城。一个孩子，从南边一路颠簸到京城，路上经历过什么，史书不会写，我们可以想。 眉清目秀的男孩在宫里总归讨喜。武则天一眼就相中了他，留在身边使唤。可惜好景不长，孩子毕竟是个孩子，犯了错被撵出去。寒冬腊月，眼看就要流落街头，一个叫高延福的老宦官收留了他。从此他姓了高，有了个家，也算捡回一条命。 跟着养父，他认识了武三思家的门槛。也是巧，那天武则天又在武三思家瞧见了他，见这孩子长开了，比小时候还招人爱，便又带回宫去。这一回他学乖了，学会了何时低头，何时说话，学会了揣摩主子心思。但在老太太身边，他始终没混出什么名堂。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李隆基。那时李隆基还只是潞州别驾，高力士被拨过去伺候。也许是缘分，也许是运气，两人一相处就对了脾气。从那一刻起，高力士把自己的命拴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李隆基政变，他跟着跑前跑后；李隆基登基，他成了内侍省大管家；李隆基坐稳江山，他成了朝野口中的二皇帝。 那些年真的很风光。四方奏表先送到他桌上，小事他直接批了，大事才递到皇上跟前。李隆基逢人就说：力士当上，我寝则稳。这句话比任何官职都值钱。太子管他叫二哥，公主叫他阿翁，驸马见到他得喊爷爷。那时候，谁不巴结他呢？ 可这世上的风光，哪有不散的？ 玄宗老了，皇帝做腻了，开始想找乐子。高力士最懂他，于是从南边寻来个江采苹。那姑娘十五岁，生在莆田，长得像朵带露的花。李隆基一见就欢喜，陪她种梅花，给她题字，叫她梅妃。高力士看着皇帝开心，心里也松快。可他没想到，皇上让人开心了一阵子，又遇着个杨玉环。梅妃失宠那阵子，住在冷宫里，整日以泪洗面。她托人找高力士，求他请个司马相如那样的人物，给她写一篇能挽回君心的赋。高力士听了，只是笑笑。他太知道皇上的心了，那颗心早被杨玉环占得满满当当，别说一篇赋，就是一部《长门赋》活过来也白搭。他应付差事似的转了一圈，回来说：天下没有那样的才子了。梅妃那晚自己写了一篇《楼东赋》，写完，泪也干了。后来安史之乱，她不知所终，连具尸骨都没留下。 杨玉环那件事，是高力士这辈子最说不清的一个结。他看出李隆基对儿媳动了心思，于是揣摩着圣意，将人从寿王府里牵了出来。他亲手把杨玉环送到唐玄宗的床上，又看着她一点点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每次宫里闹别扭，都是他去传话，去哄人，去圆场。天宝五年那次，贵妃被撵回家，皇上饿了一整天，高力士左右为难地张罗了一百车东西送过去，回来还得装模作样地给两人搭台阶。夜里，看着李隆基辗转反侧的样子，高力士心里清楚：这老皇帝是真的离不了那个女人了。 等到马嵬坡六军哗变，唐玄宗泪流满面不知所措的时候，站在旁边的还是这个老奴。赐死的命令，是他去传达的。缢死杨玉环的那条白绫，也是他亲手理的。做完这一切，他看着皇帝哀恸的神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武三思家对他点头微笑的小李隆基。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跟紧了主子，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后来呢？后来玄宗老了，做不了主了。新皇帝李亨不必给他面子，新贵们看他不顺眼，一次构陷他就被流放到了黔中道。走的那天，他在江边回头望了望远处的长安城，没有哭，只是叹了口气。有些路，走上去就回头不了了。 两年后，大赦的消息传来，他几乎一刻也没耽误，收拾了行囊就往北走。可还没走多远，就听说老皇上已经驾崩了。他当场跪在路边，朝着北方磕了三个头，放声大哭。哭完，吐出一口血，怎么也止不住。 有人说，高力士的一生像那槲寄生，攀附着大树才能活。可我想，这世间谁又不是寄生着呢？我们靠着盼头活着，靠着记忆活着，靠着那点无法放手的执念活着。高力士的执念大概是：一辈子认了一个人，就再也没换过。在被流放的日子里，在荠菜遍野的巫州山坡上，他是不是常常想起那张曾经唤他力士的脸？想起那些在荔枝香里变得模糊的日子？想起那个让他既荣耀又心碎的王朝？ 他死在回京的路上，七十九岁。没有人为他扶棺，他的坟头，不知道长着什么样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