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辽史》会看到一句让人愣住的话:统和十一年,辽圣宗把鸭绿江以东数百里女真之地"给"了高丽。能拿来给人,说明那时候江东岸还不是高丽的。辽在鸭绿江东设过定州、保州、宣州,保州就在今天朝鲜新义州一带,是辽国自己的城池。
到了元代,这条线还往南退了一大截。元与高丽的边界压在慈悲岭到铁岭一线,鸭绿江东岸的半岛北部归辽阳行省管,那儿住的是女真人。后来建立朝鲜王朝的李成桂,就出生在元朝的双城总管府境内。
从半岛腹地那条线,到今天地图上的鸭绿江,中间隔着几百里。国境是怎么一步步挪过去的?
元末红巾军起来之后,元朝对东北和偏远女真地区的控制力已明显削弱。鸭绿江东岸那些女真部落头上还挂着元朝的官衔,实际上元朝对这些偏远地区的控制力已经很弱。1356年,高丽恭愍王看准这个空当,兵分两路往北推。
东路由柳仁雨领兵打双城,城里有内应,是李子春——李成桂的父亲。
他本是元朝在斡东的千户兼达鲁花赤,替元朝守着这块地,这回转而成为高丽东路进攻双城的内应。一个世袭的边地军官临阵倒戈,双城这道口子就这么开了。西路走得更冲。
印珰不但打鸭绿江东岸,还直接渡江进了辽东,破了婆娑府。
这一下捅到元朝痛处,元廷发来抗议,扬言发兵八十万问罪。恭愍王的应对干脆得吓人:把印珰杀了谢罪。仗照打,地照占,人头拿去平账。八十万兵是吓唬人的,占下的地是实的。打完之后是钉桩子。
1356年在秃鲁江设万户府,后来改称江界。
万户府听着是个官名,落到地上,就是朝鲜向北推进、巩固据点的制度安排,把一片原本说不清归谁的地方,钉上一枚钉子。
1357年派金进把士林、碧团一带的女真赶走。1368年再设泥城万户府。1369年李成桂领兵攻取东宁府。一个点一个点往前钉,钉一个稳一个。这种推进不惊天动地,也不容易惊动远方的朝廷。
高丽敢这么干,心里是有一套说法的。王氏高丽的开国者王建定国号为"高丽",摆明了以高句丽的后身自居,把旧疆的记忆重新勾了起来。
993年徐熙同辽人谈判时,就把高丽说成高句丽后身,并借此主张辽东也属其旧疆。这套话术往后被一代代接着用——推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本来是我的。
明朝立国之后要收拾这笔烂账。1387年,朱元璋在辽东局面稳住之后,打算把元朝留在鸭绿江东岸的地盘接过来,在半岛北部设铁岭卫,并通报高丽:铁岭以北,旧属开元,土著的女真、鞑靼、高丽人由辽东统辖。
铁岭之南旧属高丽,人民听本国管属。这里的铁岭在今朝鲜江原道与咸镜南道交界一带,不是今天辽宁的铁岭。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很硬:这条线以北,你别过来。
高丽的反应是顶回去。王禑同崔莹商定攻辽,1388年四月派曹敏修、李成桂出兵。李成桂上书说了四条不可:以小逆大,一不可。夏月发兵,二不可。举国远征、倭寇趁虚,三不可。时值暑雨、弓弩胶解、军中易生疫病,四不可。
王禑不听。五月,大军渡过鸭绿江,粮饷接不上,路也难走。
5月22日,李成桂在江中的威化岛掉转矛头,回师开京,囚禁崔莹后流放,废掉禑王。一支奉命去打辽东的军队,最后打的是本国朝廷。此后他立王昌,再立恭让王,军政大权攥在自己手里。
1392年废恭让王自立,向明朝称臣,朱元璋赐国号"朝鲜"。
明朝这边,铁岭卫最终撤到辽东的奉集堡,后来又移到银州。北元还在北面压着,辽东驻军连粮食都要靠外面接济,为半岛北部几百里山地同一个已经称臣的藩属较劲,账算不过来。
真正把事情定住的是十几年后。永乐初年,女真人王可仁上奏,说咸州以北古为辽金之地,明成祖随即降敕,索要"十处人民"。
朝鲜派金瞻赴明交涉,抓住《辽史》《金史》地理记载的缺漏,一口咬定这些地方有史以来就是朝鲜的。
明成祖留下的表态是:朝鲜之地,亦朕度内,朕何争焉——你既是我的藩属,这地也算在我这本账里,何必去争。
铁岭以北、公崄镇以南,明朝此后不再索要。不是把地送出去,是把已经落到别人手上的地,不再往回要了。
明朝松了手,朝鲜接下来做的是把地坐实。1416年在鸭绿江南设闾延郡,可当地女真人不认这个管辖,该来还来。
1433年,世宗发兵一万五千人,平安道的步兵加黄海道的骑兵,分七路渡过鸭绿江袭击建州卫,李满住身中九创,妻子被杀。
仗打完,江南岸的女真据点被拔掉,慈城郡当年设立,1440年设茂昌,1443年设虞芮。西北四郡前后修了十六座大城、二十五个小堡。
东北方向也在同时往前挪:1410年庆源府移到镜城,1434年北移苏多老、置会宁镇,此后钟城、庆兴、稳城、富宁陆续立起,到1449年六镇成形。城修好了,里面是空的。
1433年十一月,两千两百户人家被从内地迁到东北的宁北镇和西北的庆源府,条件是轻徭薄赋、且耕且戍——赋税给你减,地你自己种,仗也你自己守。
这样的迁徙不是一次两次,从世宗到中宗,历经五代国君六十多年,一批批人从南边的忠清、庆尚、全罗往北挪。女真土著或被清剿,或归顺,或往辽东逃。人换过来,边界才算真正落地。
这件事的性质,朝鲜朝堂上自己讲得很清楚。韩亨允对中宗说,咸镜道本非我地,前朝逃避徭役的百姓跑过去,到世宗朝才始设六镇。特进官尹熙平说得更短:咸镜道本非我国地也。
日本学者和田清后来的判断是,咸镜道地方原是元朝领土,为朝鲜逐渐吞并,特别是咸北,更是在明朝以后才悄悄蚕食的。
所以那条今天看着天成的界河,是这么推过去的:趁着中原改朝换代的空当双路北进,一座万户府一座万户府往前钉。
立国之后靠交涉,把明朝的领土要求一点点磨掉。最后用刀和犁把江南岸坐实——先出兵拔据点,再筑城,再把人一户一户迁进来。
从辽圣宗那句"给",到江边立起的十六座大城,中间隔着四百多年。地图上那条线看着安安静静,往回数,每一段都对得上某一年的一次出兵、一道敕书,或者一队卷着铺盖北上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