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东汉章帝时代以后,《古文尚书》颇行于世,贾逵、马融、郑玄先后为其作注,马、郑注本至隋唐尚有流传。一般认为此本即西汉时代发现的孔壁《古文尚书》。但从文献学层面观察会发现,东汉的《古文尚书》应非孔子壁中书。一是因为此本篇目与《欧阳尚书》等今文《尚书》全同;二是据《尚书正义》及清儒的辨证,东汉学者似乎均未见孔壁《古文尚书》,许慎《说文解字》也未引及孔壁多出的古文篇目;三是许慎所集“古文”中有依据篆隶臆造的“假古文”,部分被臆造之字本在孔壁《古文尚书》中,若许慎得见此本,为何《说文》收录臆造之字?故孔壁古文在东汉的流传范围极为有限,为绝大多数儒生所不见,很可能毁于两汉之际的战火。东汉《古文尚书》乃是以孔壁古文、青铜鼎铭等古文字为基础,改造今文《尚书》而成,属于再造的《古文尚书》。其文字层面是古文,文本层面是今文。
东汉章帝时代兴起的古学中,有一特殊类型,即《古文尚书》之学。这部《古文尚书》也是《说文解字》(以下简称《说文》)古文的主要来源之一。许慎在《说文解字叙》称其为“《书》孔氏”,故学者们大多默认东汉时代的《古文尚书》即孔壁《古文尚书》。如王国维《〈说文〉所谓古文说》:“全书中所有重文、古文五百许字,皆出壁中书及张苍所献《春秋左氏传》,其在正字中者亦然。”也正是因为《说文解字叙》的记载,孔壁《古文尚书》流传于东汉属于被默认的常识。
伪《古文尚书》在中古的流行,让隋唐学者怀疑孔壁《古文尚书》未曾流传至东汉,《尚书正义》还详细列举证据,说明刘歆以后的儒生未见孔壁古文。清代伪《古文》被证伪,学者们又普遍认为《后汉书》中曾反复提及的《古文尚书》即孔壁古文。据《经典释文》《尚书正义》和《隋书·经籍志》,马融、郑玄曾注《古文尚书》,此本在清代以后亦被视作孔壁古文。但是这一认识存在一个无法回避的难题:《汉书·艺文志》记载孔壁古文有45篇,其中有16篇不见于今文《尚书》,马融、郑玄的注本恰恰没有这16篇(马融以为《泰誓》是伪书,所以这一篇也不在其中),这是为什么?另外,《说文》收录的古文字中,有很多臆造的字,其中有的字就见于《尚书·尧典》等篇,如果许慎可以见到《古文尚书》,他为什么还会臆造那些战国时代本不存在的文字?
王国维著《观堂集林》
一
《后汉书》涉及《古文尚书》流传线索的是《杜林传》《贾逵传》和《儒林列传》三篇。综合这三传的记载我们大体可以看出东汉《古文尚书》存在三个略有交叉的支流:一支由涂恽传至贾逵之父贾徽,涂恽之学可上溯至孔安国;一支是孔安国后人孔僖所传,《儒林列传》称“鲁人孔安国传《古文尚书》授都尉朝,朝授胶东庸谭,为《尚书》古文学,未得立”,又称“自安国以下,世传《古文尚书》《毛诗》”;最后一支出于杜林,并经贾逵传至马融、郑玄,这是《古文尚书》大显于世的一支。另有东汉初年尹敏、周防亦传《古文尚书》,但未知所出。
范晔撰《后汉书》
按照《后汉书》的记载,贾徽、孔僖所传《古文尚书》都应该是全本,但东汉中后期显于世的却是杜林、贾逵、马融、郑玄这一系,其中马融、郑玄注本在隋唐时代尚有流传。然而二人所注的《古文尚书》均不是全本,这一情况《隋书·经籍志》有记:
后汉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同郡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传,郑玄亦为之注。然其所传,唯二十九篇,又杂以今文,非孔旧本。自余绝无师说。
晋世秘府所存,有《古文尚书》经文,今无有传者。及永嘉之乱,欧阳,大、小夏侯《尚书》并亡……至东晋,豫章内史梅赜,始得安国之传,奏之,时又阙《舜典》一篇。齐建武中,吴姚方兴,于大桁市得其书,奏上,比马、郑所注,多二十八字,于是始列国学。
《隋志》的小序是东汉以后关于《古文尚书》流传的最为全面的记载,也是后人借以判断东汉《古文尚书》诸问题的主要背景知识。当然,这是将《伪古文尚书》视作真书的年代,所以《隋志》所述也是真伪相杂,其中关于孔安国《古文尚书》的记载尤其不可视为史实。如前所述,据陆德明《经典释文》、孔颖达《尚书正义》所引马融、郑玄《尚书注》,知马、郑所注仅限于今文篇目,未及孔壁古文所多出的16篇。
长孙无忌等撰《隋书经籍志》
同时,隋唐间学者判断《古文尚书》经文在西晋末年的永嘉之乱中散佚,即西晋之前,孔壁古文尚存。然而,《咸有一德》为孔壁古文篇目之一,郑玄《礼记注》云:“《尹告》,伊尹之诰也。《书序》以为《咸有一德》,今亡。”《尚书正义》引马融《书序》云 “逸十六篇绝无师说”,和《隋志》所云西晋尚有古文经文的记载相左。
上述文献细节并未被充分重视,多数学者仍然以孔壁《古文尚书》亡于永嘉为基本常识。于是,戴震提出了一个疑问,为什么贾逵、马融、郑玄皆“雅好古文,其作训注,亦但解其今文所立于学官者,岂逸篇残脱失次,不可读欤?”段玉裁在《古文尚书撰异序》中甚至称“马、郑不注古文逸篇”为《尚书》“七厄”之一。王鸣盛《尚书后案》以为16篇的亡佚与古文未立于学官有关。钱大昕推测孔安国依据今文经传训诂古文,逸16篇无今文参照,所以仅隶定,而不为训诂:
汉儒无无师之学。《古文尚书》初得之屋壁,未有能通之者,孔安国始以今文读之,而成孔氏之学。然安国非能自造也,亦由先通伏生书,古今文本不相远,以此证彼,易于闿阐。惟文义不能相通者,乃别为之说,以名其学。若增多之书,既无今文可相参考,虽亦写定,而不为训诂,故马季长云“逸十六篇,绝无师说”也。自安国以及卫、贾、马诸君,皆未有说此逸篇者,康成又何能以无征不信之说著于竹帛乎?
钱大昕像
江藩《汉学师承记》述及钱氏学术成就,于《尚书》之学单拈出此条,足见此说颇受时人推重。但也有质疑者,如魏源《书古微序》谓:“孔安国以今文读古文之训,以古文考今文之本,未尝别自成家,其佚书之无师说犹可言也。东汉古文力排今文之本,而自有其桼书之本;力排今文之说,而自有其师说,则必此佚十六篇者,卓然皆有师说,而后可以压倒今文。何以今文无之者,古文亦无师说乎?十六篇既无师说,则其二十九篇之师说,既不出于今文,又出自何人?岂其阴袭其膏,阳改其面,而又反攻其背乎?”魏源之时,今、古文之争的门户之见已经流行,实则《尚书》学内并无今古之争,欧阳、大小夏侯之学均出于兒宽,兒宽于太学受业于孔安国,两汉《尚书》之官学自源头起就已经分不清今古了。
东汉章帝时代之后古学兴盛,在这样的背景下,贾、马、郑均不注佚16篇,实在不可思议。上引马融说逸16篇“绝无师说”,“绝无”并非一个东汉时代的语词,因此“绝无师说”应标点为“绝,无师说”,即马融认为孔壁古文已不见,故无师说也。所以,孔壁《古文尚书》是否为大多数东汉学者所见就是一个问题了。
魏源像
二
《尚书正义》以《伪古文尚书》和《伪孔传》为依据,判断刘向、刘歆、马融、郑玄等大儒均未见孔安国所传《古文尚书》,其举证虽不足取信,但其结论却庶几近之。故朱彝尊《经义考》曰:“孔壁《古文尚书》,汉魏西晋诸儒均未之见。”程廷祚《晚书订疑》在朱彝尊基础上系统整理了《说文》所引《尚书》古字,其出处都在今文《尚书》29篇之内。马融判断《泰誓》一篇是伪书,故不注此篇,后世学者因之亦认为今文为28篇。
许慎古文字知识多来自贾逵,贾逵《古文尚书》之学如果确实可以由贾徽、涂恽上溯至孔安国,那么孔壁《古文尚书》多出的16篇之文字应可见于《说文》。但《说文》自称《书》用孔氏,其引文及文字却没有超出今文篇目。
《尚书正义》引马融注称《泰誓》后得,从文字上看应是伪书,说明他所注《古文尚书》之《泰誓》就是今文中的《泰誓》,而非孔壁古文《泰誓》。加之贾逵、马融所注《古文尚书》篇目皆同于《欧阳尚书》,因此可以判断孔壁《古文尚书》确实为贾逵、马融、郑玄等大儒所未见。据程元敏《尚书学史》所整理的《尚书》佚文,孔壁古文有三篇被东汉以后文献引用过,分别是《胤征》《伊训》和《武成》,其中《尚书正义》录郑玄《尚书注》和郭璞《尔雅注》所引《胤征》均见于《孟子》,郑玄《尚书注》引《伊训》两句八字,前四字疑为《孟子》引文的讹写,后四字见于《孟子》,《论衡》引《武成》见于《孟子》。另外《汉书·律历志》引《伊训》《武成》,实则来自刘歆《钟律书》或《三统历》。如此看来,东汉人的征引应该来自二手材料,而非原始篇章。故四库馆臣对东汉儒生未见孔壁《古文尚书》有极为肯定的判断:
《说文》注中所引,亦皆在今文二十八篇之中,朱彝尊《经义考》辨之甚明。则慎所谓孔氏本者,非今五十八篇本矣。
……马融《书序》称逸十六篇,绝,无师说也。使贾逵所传杜林之本即今五十八篇之本,则融尝因之作传矣,安有是语哉?又《后汉书·杜林传》称林前于西州得漆书《古文尚书》,尝宝爱之,虽遭艰困,握持不离身云云,是林所传者乃古文字体,故谓之漆书。是必刘向校正三家之时,随二十八篇传出。以字非隶古,世不行用。林偶得之以授逵,逵得之以授慎。故慎称为孔氏本,而亦止二十八篇,非真见安国旧本也。论《尚书》者,惟《说文》此句,最为疑窦。
程元敏著《尚书学史》
但《说文解字叙》称“孔壁古文”言之凿凿,又作何解释?我们不妨将《说文序》中与孔壁古文相关的文字重读一遍:
及亡新居摄,使大司空甄丰等校文书之部,自以为应制作,颇改定古文。时有六书:一曰古文,孔子壁中书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异者也;三曰篆书,即小篆,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四曰佐书,即秦隶书;五曰缪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鸟虫书,所以书幡信也。
壁中书者,鲁恭王坏孔子宅而得《礼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又北平侯张仓献《春秋左氏传》,郡国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铭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
许慎所谓“古文”指的是字体,而非文本。王莽时所谓六书为古文、奇字、篆书、佐书、缪篆、鸟虫书,奇字至鸟虫书等五种都是字体,则古文也是字体。后文又说“壁中书”与张苍所献《春秋左氏传》、郡国所出鼎彝铭文“皆自相似”,三者所能相似的自然也是字体。《隋书·经籍志》曰:“汉时以六体教学童,有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篆、虫鸟。”足见汉唐间是将“古文”理解为字体,而非经书。
许慎撰、徐铉校定《说文解字(大字本)》
钱穆《两汉博士家法考》第十七节即专论“东汉之所谓古文”,其要点有二:一是司马迁至刘歆时代,所谓古文是指《诗》《书》六艺,古乃针对战国诸子学之今而言;其二东汉所谓古文,则指古文字。清儒程廷祚以“字学”和“经学”对“古文”的不同意指加以区别。其《晚书订疑》卷上“古文之名以字体训诂不以篇章”条曰:
汉世字学与经学并重,故《前书》云:古文读应《尔雅》,解古今语而可知。《后书》云:桓谭尤好古学,数从刘歆、杨雄辨析疑异。又云:贾逵为肃宗言《古文尚书》与经传、《尔雅》训诂相应,帝遂诏逵撰欧阳、大小夏侯《尚书》、《古文》同异……此皆谓字学也。自唐天宝初改诸经古字为俗字,而学者不知有字学,一闻古文之名,遂致疑于书之篇章,陋矣甚矣!
程廷祚遍举《后汉书》所载《古文尚书》之事后曰:
《古文》之在东汉几于家传户习,非若往时遭巫蛊事未立于学官者矣。然诸儒不闻以其出于安国而名之,孔僖以安国后世子孙亦然。其曰古文云者,不过以字体、训诂不侔于欧阳、大小夏侯焉尔。
这是非常清通的见解。学者们关于《后汉书》孔壁《古文尚书》的记载的理解,是混淆了字和经的区别。
程廷祚撰《晚书订疑》
如果我们再回看《杜林传》,就会发现东汉《古文尚书》并非源自孔安国、都尉朝、庸谭一系,而是横空出世:
林前于西州得漆书《古文尚书》一卷,常宝爱之,虽遭难困,握持不离身。出以示宏等曰:“林流离兵乱,常恐斯经将绝。何意东海卫子、济南徐生复能传之,是道竟不坠于地也。古文虽不合时务,然愿诸生无悔所学。”宏、巡益重之,于是古文遂行。
实则此书出自杜林,而非孔氏。东汉《古文尚书》应是古文字《尚书》,而非孔壁《古文尚书》。
钱穆著《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
三
《古文尚书》在东汉时代非常流行,除了贾逵、马融、郑玄为之作注外,今文《尚书》的大师同时也会兼修《古文尚书》。如丁鸿从桓荣受《欧阳尚书》,永平十年(67)为汉明帝说《文侯之命》,汉章帝时又与楼望、成封、桓郁、贾逵等论《五经》同异于白虎观,乃一代《欧阳尚书》大师。但是《后汉书·儒林列传》记载东汉《古文尚书》之流传,称杨伦“少为诸生,师事司徒丁鸿,习《古文尚书》”。可见丁鸿还以《古文尚书》授徒。《贾逵传》记载贾逵也是兼习《大夏侯尚书》和《古文尚书》,并以《大夏侯尚书》教授。《后汉书·儒林列传》曰:
北海牟融习《大夏侯尚书》,东海王良习《小夏侯尚书》,沛国桓荣习《欧阳尚书》。荣世习相传授,东京最盛。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林同郡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传,郑玄注解,由是《古文尚书》遂显于世。
据上文的辨析,可以确定六朝隋唐间所传马融、郑玄注之《尚书》即东汉《古文尚书》。《隋志》著录的“《尚书》十一卷马融注”和“《尚书》九卷郑玄注”,就是这个本子。
马融像
至于东汉《古文尚书》的来源,孙次舟判断是东汉时代已无先秦古文本,东汉古文经实为今文,经古学家训释整理以后,与今文出现了差异,即东汉本无古文字写经,只有古学家的义理:
赤眉之乱,长安全焚,于是中秘所藏古文写经,尽不可见。东汉“古学”大兴,经师迭起,但其据以作注之写经,尽为西汉传来之今字写本,并非先秦古文。然经“古学家”训释整理以后,于是“古学家”之经本,乃与立于学官之今文写本发生歧异。
古学家为了立异而改动了部分文字:
兹将唐写本《尚书释文》残卷所著马融诸条,刺取加以研核(复据孙星衍《注疏》及皮锡瑞《考证》),因见马本多同今文,陆德明之言非妄。而伪古文字之来源,于此数十条中,亦可略窥其大凡。东汉已无先秦古字写经,“古学家”所据经本,均同今文,惟多改字以立异。
虞万里编著《二十世纪七朝石经专论》
这一判断与东汉文献中的“古文”指古文字这一现象是矛盾的,并不可取。只不过他判断孔壁古文亡于两汉之际,则是合理的。《汉书·王莽传》记载:“三辅悉平,更始都长安,居长乐宫。府藏完具,独未央宫烧攻莽三日,死则案堵复故。明年夏,赤眉樊崇等众数十万人入关,立刘盆子,称尊号,攻更始,更始降之。赤眉遂烧长安宫室市里,害更始。”《后汉书·刘玄传》也称:“初,王莽败,唯未央宫被焚而已,其余宫馆一无所毁。”未央宫被焚,石渠阁和天禄阁的藏书也很难保全。
顾颉刚对东汉古文本有一个很高明的判断,被刘起釪记录在《尚书学史》中。他认为杜林以其所获漆书古文为样本,“把当时共同传习的二十九篇今文全部照样改写成古文,这就成了杜林漆书古文本二十九篇。其实这只是用古文改写的今文,刚好和西汉时孔安国用今文改写古文的情况相反。所以名义上的古文,实际上的今文,只是字体确改成了古文”,“其实许慎生当东汉中期,根本不可能看到西汉中期的孔氏本,由他所录《尚书》古文不出二十九篇这一点,即可知他所据的就是其师贾逵作《训》的杜林漆书古文本,顾颉刚先生亦持此一看法”。顾颉刚以为杜林依据他在西州所获一卷漆书古文而改写今文29篇,可能性较低。原因一是杜林恐怕无法用一卷的古字来仿造29篇的古文字,用少量文字再造书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二来据前引《说文序》,孔壁书体在王莽时期即已成为六书之一,已经系统化。所以,杜林完全可以利用王莽时期整理好的孔壁古文来改写今文29篇,并没有必要向壁虚造。
刘起釪著《尚书学史》
上述判断也可以从学界对《说文》古文的研究中推断出来。《说文》中的古文以东汉《古文尚书》为主,魏《三体石经》刻有此本,这一《古文尚书》自然也是东汉以来的传本。《三体石经》清末陆续有残石出土,学者们多有研究。近年随着战国文字研究的深入,《说文》古文、《三体石经》古文以及《汗简》《古文四声韵》所引古文的研究已经非常成熟。李家浩发现汉人有利用秦汉文字虚造古文字形的情况,张富海《汉人所谓古文之研究》逐字分析了传世古文资料,发现传世古文中有349个字形与出土的六国文字相合,还有一部分古文有非六国文字的成分,《说文》古文中的有些字形,如“上”“下”“疾”出自西周文字的可能性很大,但也有一些字形实际上出于隶书,如《三体石经》中的“士”“刺”“虎”等字。《三体石经》中还有个别字与古文字不合,有的字形还是编造的,如“兽”字。“兽”在《尧典》《皋陶谟》等篇中都有,如果孔壁古文能够为马、郑所见,东汉人就不可能虚造一个“兽”字的古文字形。故张富海判断:
石经古文的这些问题说明,书写者手中并没有可靠完整的《尚书》《春秋》的古文传抄本,他们可能只有一些残本,又掌握了一些古文单字,然后根据他们所掌握的古文单字重新把隶书写本的《古文尚书》《春秋古经》翻写成完整的古文抄本。所掌握的可靠的古文单字有限,有时而穷,就只好用篆隶或拼凑的字形来充数了。
张富海著《汉人所谓古文之研究》
马、郑所注《古文尚书》流传至唐,这也是魏《三体石经》古文本。这部所谓的《古文尚书》并非传习下来的真孔壁古文,但也非张富海判断的隶书写本,不然的话这部所谓的隶定本不可能只有29篇,而应该是45篇。如果它真是隶定本,字形上和古文一定有联系,西汉人不可能凭空造出一个隶定的字。排除了诸种可能,我们已经知道东汉《古文尚书》是由29篇今文《尚书》为底本转写而来,个别古文字形丢失,故只能以篆隶字形为基础虚造。
《古文尚书》的转写是在东汉完成的,而非魏镌刻《三体石经》之时。它在书写层面是古文,文本层面则是今文。故陆德明《经典释文序录》曰:“今马、郑所注,并伏生所诵,非古文也。”《经典释文》的时代,所谓的“孔旧本”或“古文”指东晋梅赜所造伪《古文尚书》。但陆德明称马、郑所注,均为伏生今文,《隋志》亦称其“杂以今文”,则为六朝隋唐间之共识。
由此,我们可以进一步判断《说文》所列五百多古文,并非直源自于孔子壁中书、古文《左氏春秋》以及鼎彝铭文,而是王莽时期甄丰以孔子壁中书为基础,系统整理而成的“古文”。这些古文在东汉初年被用来改写今文29篇而成《古文尚书》。此书经贾逵训诂而开始流行。许慎正是从贾逵那里学到了“古文”,进而采入《说文》。这些“古文”虽然以孔壁古文为基础,但也有《左传》古文和各郡国所出铭文,还有少数字体是利用篆隶字形虚造的古文。
陆德明撰《经典释文》
四
此外,孔安国家所上《古文尚书》很可能也是融合了今文的一部书。冯胜君利用概率算法发现,若伏生、孔壁均在秦焚书时将100篇《尚书》藏入壁中,汉代分别取出,各自所藏均有残损,伏生所存29篇(算入后得之《太誓》)全部见于孔壁所存45篇的概率是7.32×10-58%,即几乎不可能。故《汉书·艺文志》《儒林传》等古文献所载汉代诸本的篇数存在疑问。冯胜君认为秦代《尚书》本为45篇,孔壁所出乃为完帙,伏生所藏亦为此本。此说虽然解决了上述概率问题,但与传世文献所载颇多矛盾之处。事实上,孔壁所出古文为多少篇并不可知,只是相较今文多出16篇,我们看关于孔壁《古文尚书》的最初记载:
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盖《尚书》滋多于是矣。(《史记·儒林列传》)
《古文尚书》者,出孔子壁中……孔安国者,孔子后也。悉得其书,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汉书·艺文志》)
孔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以今文字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盖《尚书》滋多于是矣。(《汉书·儒林传》)
冯胜君著《清华简〈尚书〉类文献笺释》
三处原始文献均没有提到孔氏《古文尚书》的篇数,只是说考29篇,多16篇,即不见于今文29篇的有16篇。至于孔壁古文具体有多少篇《尚书》我们依据文献记载是无法判断的。我判断《汉书·艺文志》所载乃是孔安国的合编本。孔安国以今文29篇为本整理孔壁古文,遂有融合今文29篇和古文逸书16篇的孔壁《古文尚书》,即《汉志》所载孔壁古文本已囊括今文29篇在内。这个本子大概率是一个隶书的写本。
汉代的今文《尚书》,其实也融合了孔壁古文本的部分内容,前引《四库提要》曰今文《尚书》“三家之本立在博士者,皆经刘向以古文勘定,改其讹脱,其书已皆与古文同。儒者据其训诂言之,则曰大、小夏侯、欧阳《尚书》;据其经文言之,则亦可曰孔氏《古文尚书》”。从师承上看,两汉今文《尚书》三家也都可以追溯到孔安国。《史记·儒林列传》曰:“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欧阳生教千乘兒宽。兒宽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汉书·兒宽传》则云兒宽“以郡国选诣博士,受业孔安国”。兒宽早年的经历应是先在家乡千乘学《尚书》于欧阳生,随后被郡国选荐为博士弟子,在太学受业于孔安国。孔安国在太学担任《尚书》博士。《汉书·孔光传》述及孔光的先祖,至汉初的孔忠,“忠生武及安国,武生延年。延年生霸,字次儒。霸生光焉。安国、延年皆以治《尚书》为武帝博士”。孔安国弟子兒宽官至御史大夫,对西汉《尚书》学的发展影响最大。欧阳生“授兒宽。宽又受业孔安国”,“欧阳、大小夏侯氏学皆出于宽”,因为兒宽传于欧阳生子,遂有欧阳氏学;大夏侯学之夏侯胜则是受学于兒宽门人蕳卿。既然汉代最主要的今文《尚书》学派均出于兒宽,那么自然也主要出于孔安国。故从师承与文本角度,《尚书》学中本无古今之争,《尚书》中的古今,皆指文字。
虞万里著《榆枋斋学林》
总之,孔壁《古文尚书》并未流传至东汉时代,但孔壁古文的很多文献特征已经被欧阳和大、小夏侯所融合,部分片段应该可以流传下来,文字也被甄丰整理过,由此东汉学者才能够利用古文知识,在今文《尚书》基础上重造《古文尚书》。
[原文载于《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3期,作者:徐建委,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