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征路,红军队伍一次次相遇,关于会师次数的说法众说纷纭,但1935年6月,中央红军与红四方面军在懋功的会师,无疑是长征路上至关重要的里程碑。我曾给部队讲述这段历史,一位战友好奇地问道:这次如此关键的会师,红四方面军的总指挥徐向前,为何没有出席呢? 这个问题,如同埋藏在我心底的疑问,在接触这段历史时也曾让我困惑。直到我们重走长征之路,来到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会师的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这谜团才得以彻底解开。红四方面军与红一方面军的会师,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当时,在懋功(今阿坝州小金县)——达维桥头,红四方面军派出的先头部队,以李先念同志为指挥,由红30军的88师和红9军的25师,以及少量27师、89师的部队组成,与中央红军的官兵紧紧地握手拥抱。他们肩负着接应中央红军的重任,而非红四方面军的主力部队。 那时,徐向前和陈昌浩率领的红四方面军的主力,却在珉江上游的北川、茂县、松潘南等地的山区坚守阵地,距离会师的达维,仍有相当远的距离,最远的三百多公里山路,最近的也有两百公里。那样的山路,崎岖难行,泥泞湿滑,贸然强行前进,不仅困难重重,也不可能集中兵力于那个狭窄的达维。正因如此,徐向前等领导人未能亲临达维。更为重要的是,6月26日,在两河口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徐向前等人经批准,也未出席。两河口会议,是两个方面军汇合后举行的关键性会议,其重要性无需赘述。 会议上,中革军委制定了《松潘战役计划》,明确指出红一、四方面军将分左、中、右三路北进,红四方面军担纲中、右路军,红一方面军则为左路军,目标是向黑水、芦花、黄胜关一带集中,迂回攻取松潘。1935年7月6日,徐向前率领十余个团的部队,从理县出发,沿着黑水河北岸艰难前行。一路上,他们不仅要提防敌机轰炸,还要应对当地反动武装的偷袭,还要攻克敌人盘踞的堡寨,每天的行军距离都只能勉强达到二三十公里。
在徐向前看来,当时的沿途山寨大多空无一人,受反动宣传蛊惑的乡亲们躲进了深山老林。同时,部队严格执行群众纪律——吃的粮食、用的柴草都要支付费用或留下欠条,临行前还会将房屋打扫干净,锁好门窗。即便如此,搜罗到的粮食也几乎搜刮干净了,但仍然不够吃。 这种艰苦的环境下,徐向前率领十余个团的将士,仍然咬紧牙关,艰难地向红一方面军靠拢。就在这时,他们收到了一封电报,得知彭德怀率领的红三军团的一部分已经进入黑水河一带,他们的任务是与红四方面军接头。 红四方面军前指的通信电台很快与红三军团的电台建立了联系,彭德怀发来电报,确认三军团已抵达黑水,并承诺带兵前来迎接红四方面军。 徐向前听到这个消息,欣喜若狂,立即回复电报,表达了热烈的欢迎,并约彭军团长在维古河渡口会面。七月的维古河,正值汛期,河水暴涨,冰冷刺骨,奔腾的河水撞击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原本连接两岸的铁索桥,早已被敌人炸毁。 当徐向前率领通信排,骑着马急匆匆赶到岸边时,他看到对岸的山路上,一支队伍正缓缓向这边走来。他立刻举起那架珍贵的德国蔡司望远镜(那是苏家埠大捷的战利品,现藏于军博,是军博馆内的一级文物),仔细观察着队伍的前面,那几位穿着灰布军装,头戴斗笠的人物。他认定,走在最前面戴斗笠的,正是彭德怀。对岸的人也发现了他们,纷纷摘下了头上的斗笠,向他们挥舞着致意。徐向前也骑在马上,挥动着八角帽回应着对方的问候。两支队伍隔着湍急的河水遥遥相望,虽然看不清彼此的面容,但衣着打扮却能清楚地辨认出是同袍战友。 风声、河水咆哮声交织在一起,根本无法清晰地喊话交流。徐向前焦急万分之际,忽然看到对面有人向这边甩来一块石头,那段河面并不宽阔,大约只有四五十米。通讯兵发现,石头后面还连着一根细绳,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一张小纸条。他急忙跑过去,将纸条呈给了徐向前。徐向前拿起纸条,只见上面用简洁的笔迹写着:我带三军团的一部在此迎接你们——彭德怀。看到这几个字,徐向前激动不已,虽然他从未见过彭德怀,但早已听闻其大名。 徐向前当即从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撕下一页纸,工整地写下了几行字:我是徐向前,很想见到您。然后他找到一个臂力特别强壮的通讯兵,将这块石头用力地甩了过去。彭德怀接过纸条,虽然也未曾见过徐向前,但他对徐向前的名号同样如雷贯耳。于是他当场摘下那顶巨大的斗笠,用力地向这边挥舞着致意。当天,通信部队受到石头传信的启发,就在河面上用同样的方法拉起了一条简易的电话线,两位高级将领终于实现了第一次远程的问候。他们约定第二天在维古河的上游亦念,一座铁索桥上会面。 第二天,徐向前带领部队翻越了两座山,抵达亦念时已是中午时分,彭德怀也几乎同时率领部队到达了对岸。然而,呈现在他们眼前的铁索桥,已经被敌人彻底摧毁。原本铁索桥有上下两条铁索,搭上板子即可通行,甚至人可以一条腿踩一条腿地通过。如今,却只剩下了断裂的铁索,寸步难行。 正当两人为难之际,徐向前派出的侦察员在河上段发现了一种特殊的渡河工具,名叫溜索。到过那一带的同志应该知道溜索是怎样的——一根绳索横跨峡谷,上面悬挂着一个用竹条编织的筐子,可以让人或货物顺着绳索滑下去。他们发现一位当地老乡正坐在竹条编织的筐子里,顺着溜索缓缓滑向河对岸。徐向前眼前一亮,这或许是一种解决方案。于是,他等候老乡滑到河边,学着他的模样,自己也坐进了竹筐,用力向河这边蹬踏,竹筐便慢慢地向对岸滑去。 滑索渡河,难免会感到恐惧,但徐向前却沉着冷静。他一路上听到水声滔滔,脚下是奔腾不息的河水,但他却坚定地对自己说:老乡都能过去,我怎么不能过去? 最终,竹筐缓缓地滑到了河岸边。刚到达对岸,徐向前便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彭军团长,你好啊!彭德怀大步迎上来,扶着徐向前从竹筐里站了起来,两人紧紧握在了一起。彭德怀笑着说:徐总指挥,我还不知道你竟然有这种独特的本领呢!徐向前哈哈大笑,用浓重的山西口音说道:这可是我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在场的红军指战员,顿时笑声不断,淹没在了河水咆哮声之中。这就是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在长征路上会师的一段难忘佳话。尽管谈话时间很短,但意义非凡——他们就当下严峻的敌情和沿途的民情社情进行了交流,并商讨了尽快架设桥梁会师的具体事宜。徐向前后来回忆说,他对彭德怀的印象是:一个人行事果断,性格爽快。两天后,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通力合作,在当地藏族羌族同胞的帮助下,终于在维古河边架起了坚固的悬桥。红四方面军的队伍,一队接着一队,从悬桥上连续不断地跨过河。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在川西北地区实现了大部会的师,历史的画卷,也因此更加辉煌。徐向前率部到达芦花,张国焘、陈昌浩和党中央领导机关也陆续抵达。在这里,他受到了毛泽东、张闻天、周恩来、朱德、刘少奇、博古等中央领导同志的亲切接见,并被授予一枚珍贵的五星金质奖章。徐向前谦虚地表示:这并非个人的荣誉,而是对英勇奋战的红四方面军全体指战员的高度评价和褒奖。 彭德怀与徐向前两位元帅在维古河边用石头传递书信,再到用竹筐溜索会面的传奇故事,也标志着两位战友情谊的开始。在长征胜利20周年之际,1956年,徐向前元帅专门撰写了《维古河畔》回忆文章,发表后,彭德怀读后感慨万千,说道:徐老总坐在竹筐子里来相见,确实令人难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