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27年四月初一,开封城外狂风大作,吹动石块,折断树木。宋钦宗赵桓、朱皇后和皇太子赵谌被金军押出营寨,踏上北迁之路。第二天,北风骤起,天气苦寒。不到一个月前,宋徽宗赵佶已经带着郑皇后、后妃、皇子和大批宗室先行北去。
与他们一同被运走的,还有赵宋皇帝的车驾仪仗、冠服礼器、宫廷乐器、祭祀用品、秘阁图书、天文仪器、州府地图,以及大批内侍、宫人、医官、乐工和工匠。《宋史》列出这份漫长的清单后,只用了四个字概括开封宫廷的景象:“为之一空。”
昨天仍被称为天子的一家人,此刻已经成为征服者押送的俘虏;曾经象征皇权尊严的车辂、玉器和钟鼓,也变成了金军的战利品。
宋徽宗在位二十五年,拥有当时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庞大的官僚系统和极其精致的宫廷生活。他擅长书画,收藏古器,营造园林,自称道教教主,也曾幻想借金国之力收复燕云故地。可是,他留给妻儿的最后遗产,不是安全的江山,而是一条通往北方的漫长囚徒之路。
一、他把天下当作一件可以尽情装饰的艺术品
宋徽宗赵佶原本不是皇位的直接继承人。他是宋神宗第十一子,宋哲宗去世而没有留下儿子,向太后决定从宗室中选择新君。宰相章惇曾反对立赵佶,认为他性情轻佻,不适合统治天下,最终未被采纳。公元1100年,十八岁的端王赵佶登基,成为北宋第八位皇帝。
赵佶确有出众的艺术天赋。他擅长书法和绘画,主持宫廷画院,搜集古代书画与器物,也推动了宫廷艺术的发展。然而,一个皇帝的艺术兴趣从来不只是个人爱好,因为他可以调动国家财政、地方官员和无数民夫,把个人审美变成天下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
在蔡京、童贯、朱勔等人的推动下,开封不断修建延福宫、艮岳等大型宫殿和园林。江南各地的奇花、异木和巨石被征调入京。最初进奉的或许只是几株花木、几块奇石,后来规模不断扩大,每批物资动用数十艘船只,逐渐形成所谓“花石纲”。
地方官员为了讨好皇帝和权臣,争相搜罗珍奇。看中的花木和石料被黄帕覆盖,便成了不得阻拦的“御前之物”;巨石过桥不能通过,便拆桥毁屋;船只、人夫和沿途供应都由地方承担。原本只是皇帝喜好的山林竹石,经过官僚层层迎合,最终变成大规模搜括。
徽宗并不是被身边奸臣完全蒙蔽的无辜艺术家。蔡京迎合皇帝的享乐需要,童贯替皇帝开边用兵,朱勔为宫廷搜罗花石,但这些人能够长期掌权,正因为他们准确执行了皇帝的意志。皇帝需要华丽园林,他们便搜括天下;皇帝想证明文治武功,他们便制造祥瑞、扩建宫观、发动战争。
金军逼近开封以后,徽宗才下令停止花石纲和宫观营建。都城被围期间,皇家园苑中的花木又被允许砍伐,用来为缺少燃料的军民生火。过去从天下运到开封、供皇帝赏玩的珍奇,到了危亡之际,只能被拆毁、焚烧,勉强帮助都城多支撑几天。
徽宗并不是因为喜欢书画而亡国。真正的问题在于,他把天下资源看作满足个人理想和权力欲望的材料,却不用亲自承担普通人遭受的征发、赋税和破产。园林越精美,并不意味着国家越安全;宫廷越繁华,也不能掩盖边防、财政和政治判断中不断积累的危险。
二、他想借金灭辽,却把更强大的敌人引到开封
北宋长期面对辽国控制燕云地区的战略压力。辽国衰落、女真崛起后,宋徽宗和童贯等人认为,收复燕云的机会终于出现。宋朝通过海路与金国结盟,约定双方夹击辽国:金军从北面进攻,宋军负责夺取燕京等地,辽国灭亡后,燕云部分地区归宋所有。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项可以洗刷百年遗憾的宏大计划。宋朝不必独自面对辽军,只需与正在崛起的金国合作,便可能取回太祖、太宗以来始终未能收复的北方土地。徽宗迫切希望在宫廷艺术之外,再为自己留下开疆拓土的帝王功业。
可是,战争很快暴露了宋军的真实状况。童贯统率的宋军面对已经衰弱的辽军,仍然接连失利;燕京最后主要由金军攻取。宋朝只能以增加岁币等条件,从金国手中取得部分城池。金军由此不仅消灭了辽国,也亲眼看见北宋军队指挥混乱、战斗力有限,朝廷在军事和外交问题上又反复摇摆。
辽国将领张觉后来占据平州,转而归附宋朝。金国认为宋朝违背盟约,要求交出张觉。宋廷最初接纳他,面对金国压力后又将他杀死,把首级交给金人。这样的处理既无法保护归降者,也不能恢复金国信任,反而使燕地军民意识到,赵宋朝廷在压力之下随时可能抛弃他们。
北宋当然不是因为一项外交错误便立即灭亡。金国在消灭辽朝以后,本来就有继续扩张的动力;双方还围绕燕云归属、逃亡人口和边境利益不断发生冲突。但徽宗的战略赌博确实改变了北方力量格局:宋朝帮助金国消灭了维持百余年平衡的辽国,却没有准备好独自面对这个比辽国更有进攻能力的新强权。
皇帝把联盟当作收复失地的捷径,最终却发现,借来的刀杀死旧敌以后,并不会自动收回刀鞘。
三、金兵逼近时,他把皇位和危险一起交给儿子
公元1125年冬,金军分东西两路大举南下。童贯听说金军逼近,仓皇离开太原;宋朝此前取得的燕山地区迅速瓦解,守将郭药师率常胜军投降金国,北方多个州郡相继失守。直到敌军越过黄河、逼近开封,徽宗才匆忙下令停止花石纲、罢修宫观、开放言路,并颁布罪己诏。
这些措施如果早在十年前实行,或许能够减少一些危机;在金军已经南下时,却只能证明皇帝终于意识到危险。
十二月,徽宗突然决定传位给太子赵桓。赵桓哭泣推辞,甚至因惊惧而病倒,仍被披上皇帝服装,推到百官面前继位,是为宋钦宗。徽宗则成为太上皇,迁居龙德宫。
这场禅位不是平静时期的权力交接。徽宗把一个已经积累二十五年的危局,交给了没有真正参与长期决策的儿子。太子得到的不是一套稳定江山,而是一座即将被围困的都城、一支指挥混乱的军队和一群仍在争论战与和的大臣。
不久,徽宗以到亳州太清宫还愿为名离开开封,继而前往镇江。城中百官和百姓大批逃散,钦宗也曾准备南逃,被李纲劝阻。李纲组织军民守城,各地勤王军陆续赶到,开封并非毫无抵抗能力。
然而,钦宗很快又在主战与求和之间摇摆。金人要求巨额金银、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并让亲王和宰相进入军营充当人质。朝廷一度罢免李纲以取悦金人,引发太学生和开封军民大规模伏阙请愿,才被迫重新起用李纲。第一次围城最后以宋朝答应割地、赔款和交出人质告终,金军暂时北撤。
金军退去以后,徽宗才返回开封。父子两位皇帝都以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却没有真正解决三镇归属、军队整顿和指挥权问题。北方军民拒绝奉诏割地,金国则指责宋朝违约;朝廷内部继续排斥主战将领,把敌军暂时撤退误认为和平已经恢复。
徽宗禅位逃避了最危险的几个月,却没有逃出自己制造的局势。皇位可以交给儿子,二十五年统治所积累的后果却不能一并交卸。
四、开封并非无人抵抗,却毁于朝廷最后的失序
公元1126年,金军再次南下。太原经过长期围困后陷落,东西两路金军最终会师开封城下。城中军民奋力守卫,金军使用炮石、云梯和对楼连续攻城,守军也不断焚毁攻城器械、击杀登城士兵。张叔夜率领勤王军赶到开封,曾与金军连续作战,城破以后仍然负伤抵抗。
开封不是一座没有经过战斗便主动打开城门的城市。真正的问题是,守城军队人数虽多,来源、训练和指挥却极其混乱。将领彼此牵制,赏赐无法兑现,朝廷仍不断在出战、议和、等待援军和迁都之间犹豫。当正常军事体系已经失去信任时,皇帝和大臣甚至把都城的安全寄托在方术之上。
同知枢密院孙傅听信传言,从军民中找到郭京等人。郭京声称自己精通“六甲法”,可以召来神兵、隐形破敌,只要按照生辰命数招募七千七百七十七人,便能生擒金军统帅,直捣阴山。孙傅、何㮚等人竟然深信不疑,授予郭京官职,赐给大量金帛,让他自行招募军队。
郭京挑选士兵不问是否懂得武艺,只看生辰是否符合所谓六甲命数。招来的大多是市井游惰之人,经过短暂操练便被称为神兵。有人警告孙傅,自古没有依靠这种方法取得战争胜利的先例,反而遭到斥责。
闰十一月,金军进攻更加猛烈。郭京打开宣化门,命守城士兵全部撤下城墙,不许偷看他施法。所谓神兵出城以后迅速溃败,大批人跌入护龙河中。郭京声称要下城继续作法,随即带着残部向南逃走。当天,金军便乘隙登上城墙,开封失守。
郭京的荒唐不是北宋亡国的唯一原因。即使没有这场闹剧,长期围困下的开封也已经极其危险。但它把朝廷失去正常判断的程度暴露得淋漓尽致:当军队、财政、指挥和朝廷信用都已出现严重问题,掌握最高决策权的人竟希望一场法术替他们挽回多年积累的失败。
城破以后,金军没有立即宣布灭宋,而是继续以和议为名控制皇帝。钦宗被要求前往青城金营谈判,在大雪和严寒中被迫起草降表。他仍希望礼仪结束后能够返回城内,开封百姓也聚集在城门等待皇帝归来,金军却始终没有放回钦宗。
随后,金人又要求宋徽宗、皇后、皇太子和诸王进入军营。开封府按照名册搜捕赵氏宗族,藏匿者也被迫交出。到这时,金军已经不再满足于赔款和割地,而是准备彻底拆除赵宋中央政权。
徽宗把皇位传给儿子,希望以太上皇身份躲过战争;钦宗又一次次走入金营,希望用屈辱让步换回都城。父子二人始终不愿承认,对一个已经决定消灭赵宋政权的征服者而言,皇帝主动走出宫门,不是换取和平,而是把最后的人质交到对方手中。
五、徽钦二帝沦为俘虏,后妃子女也被押往苦寒北方
公元1127年三月,金军立张邦昌为楚帝,随后逼迫宋徽宗北行。四月初一,宋钦宗与朱皇后、太子赵谌也被押出金营。徽钦二帝、两位皇后以及大批皇子、公主,由此从天下最尊贵的一群人,变成由金军看守和驱赶的亡国俘虏。
被带走的远不只是两个皇帝及其妻儿。赵氏宗室、宗妇、外戚以及宫人、内侍、官员、医者、乐工、工匠等,也被编入北迁队伍;开封陷落和金军撤退期间,还有大量普通男女遭到掳掠。如果把皇帝亲眷、赵氏宗室、宫廷人员和普通被掳者合并计算,人数至少达到数千,而后世还有文献所说有一万余人甚至更多。
《三朝北盟会编》记载,北迁男女被编成队伍,每五百人为一队,由数十名金军骑兵驱赶。许多人从未经历长途跋涉,又缺少车辆、衣物和食物,病弱者难以跟上。落在队伍后面的人可能遭到殴打甚至杀害,沿途不断有人因饥饿、寒冷和疾病倒下。原本居住在宫殿和府邸中的皇帝、后妃与宗室,也只能混在这些被押送的人群中,等待看守决定何时行走、在哪里停留以及能够得到多少食物。
女性俘虏遭受的灾难更加惨烈。有关后妃、公主、宗妇、宫女和普通妇女遭到金军将领、士兵强奸、奸污和长期占有的记载,散见于多种宋金史料。许多女子被当作战利品分配给金国宗室、将领和军士,另一些人被迫婚配、转卖或沦为奴婢。她们原有的皇后、妃嫔、公主或官眷身份,不但不能提供保护,反而可能使她们成为征服者争夺和炫耀的对象。
《金史》记载,金太宗曾下诏把“昏德公六女”分配为金国宗室妇人。所谓“宗妇”不是正常环境下的自由婚姻,而是战败以后由征服者决定她们归属的强迫安排。这一记载已经足以证明,宋徽宗的女儿曾被当作俘虏处置;至于那些身份更低、姓名没有进入史书的宫女和普通妇女,处境只会更加无助。
赵氏血统曾经使皇子、公主一出生便拥有爵位、俸禄和仆从,亡国以后,这种血统又使他们成为征服者不肯放过的政治俘虏。许多后妃、皇子、公主和近支宗室在北迁途中或羁押期间死亡;另一些人被分散安置,长期拘禁,从此再也没有返回故国。那些宫人、工匠和普通男女则更加缺少姓名和记录,许多人只作为北迁队伍中的一个数字,消失在漫长道路上。
徽宗后来被金朝降为昏德公,辗转迁往北方。公元1135年,他死于五国城,终年五十四岁。直到两年以后,死讯才传到南宋;又过数年,他的棺椁才被送回江南安葬。他曾经为自己营建宏伟宫殿、搜集天下珍宝,最后却不能选择死在哪里,也不能保护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免遭凌辱。
钦宗则在金国继续被羁押。他的弟弟赵构已经在南方建立南宋,但无论宋金关系怎样变化,钦宗始终没有获准返回。南宋直到公元1161年才收到他的死讯。这个在位只有一年多的皇帝,却在北方度过了三十余年的俘虏生活。他从父亲手中接过皇位时只有二十六岁,此后的人生几乎全部消耗在亡国与囚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