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朝的故事,至今仍笼罩在一层神秘的面纱之中。我们试图去触摸它的存在,却总是被无形的屏障阻隔。令人扼腕的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任何直接属于夏朝的文字资料,即使是继夏而起的商朝,在他们祭祀用的甲骨文中,也罕见地提及夏朝这个称呼。茫茫十五万片甲骨文,如同散落在历史长河中的星尘,其中只有零星的西邑一词,反复出现,商王们似乎时刻警惕着西邑神灵的作祟,深怕他们会给商王朝带来灾祸。那么,这令人费解的西邑,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直到清华大学的学者们从境外抢救回了一批战国时期的楚简——《尹诰》,才揭开了这层迷雾。那篇古老的文献中,赫然写着这样一句话:惟尹既及汤咸有一德。尹念天之败西邑夏。瞬间,扑朔迷离的西邑谜团迎刃而解——原来,西邑并非一个简单的地名,而是指代我们耳熟能详的夏朝!商王们对西邑的祭祀,实际上是对曾经强大却已覆灭的夏王朝的缅怀,以及对灭国恩怨的隐忧。这无疑为夏朝的存在提供了有力的证据,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夏朝人自己,是否也这样称呼自己的朝代?毕竟,清华简的年代离夏朝相隔甚远,它并非商朝乃至更早的文字记载。
历史的真相,往往隐藏在看似啼笑皆非的乌龙事件中。譬如,困扰考古界数十年的曾随之谜,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史书中不断提及诸侯国随,可是在考古发掘中,却屡屡发现以曾为名的诸侯国遗迹,一度让人以为湖北随州同时存在着曾国和随国。直到曾侯乙墓的发现,才真相大白:原来,曾和随指的是同一个国家,曾国人自称曾国,而外人却称之为随国。同样,战国时期的楚国自称是楚,秦国却习惯叫他们荆。那么,这个承载着无数历史故事的夏朝这个名称,又是如何产生的呢?
追溯历史的源头,我们发现关于夏朝这个朝代名的最早记载,竟然都来自于周朝建立之后。即使是记载大禹治水事迹的出土文物,也来自西周时期的青铜器——遂公盨。更令人惊讶的是,在那些更早的年代,甚至连文字的出现都还很稀少,考古学上并没有任何明确的记载与夏朝相关。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考古学家们从未试图寻找夏朝的足迹。早在1959年,考古工作者就在洛阳偃师二里头一带,发现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它介于中原龙山文化和二里岗文化之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层。
中原龙山文化,是尧舜禹所处的时代,拥有着深厚的文化积淀;而二里岗文化,则是早商文化的雏形。与普通的历史遗迹不同,二里头文化的恢弘宫殿、精美青铜礼器以及广阔的文化分布范围,都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是掌控一方的强大王朝的都城。这可以肯定的是,在尧舜禹到商朝之间,确实存在着一个影响深远的朝代,但它的名字,却始终如同一个幽灵,在历史的长河中飘忽不定。由于二里头遗址缺乏自证材料,商朝的甲骨文也只是将其称为西邑,这使得我们对于它的认识更加模糊。
什么是自证材料?简单来说,就是当事人对自身身份的明确声明。就好像商朝人自称大邑商,这便是最直接的身份证明。没有比自己更了解自己了。因此,我们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所有已知证据都指向夏朝这个名称来自于周朝,那么周朝又是如何得知商朝之前的朝代叫做夏朝的呢?
其中一种可能性是,周朝时或许还能看到夏朝流传下来的直接文字资料,比如史册竹简、陶刻文等等。这些资料相比于仅用于祭祀的甲骨文,无疑包含了更为丰富的信息。另一种可能则更为惊人:周朝可能干脆创造了夏这个朝代名。毕竟,夏在古代汉语中意为大或盛大,周朝可能将商朝之前的那个发达文明,统称为大国。事实上,周朝并非第一次如此做法。比如,殷商这个称呼就是周朝创造的,原因很简单:商王盘庚迁都于殷,但商朝人始终自称商,而不会自称殷。同样,三国时期刘备阵营的人只会称自己是大汉,而很少会自称是蜀或蜀汉。
西周建立之初,也曾将自己称为夏,例如《尚书》中说:帝钦罚之,乃伻我有夏。然而,夏朝的国姓是姒,而周朝的国姓却是姬,周天子显然并非大禹的直系后裔,周朝也不是夏朝遗民的复辟政权。这不禁让人疑惑:周朝和夏朝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周朝为何要极力宣扬一个与自己相隔600年之久的前前朝,并以有夏自居呢?一个容易想到的理由,便是法理。
武王伐商,本质上属于臣弑君,如果周人将自己塑造成夏朝的继承者,那么推翻商朝的行为,便不再是叛逆,而变成了正义的复仇,一切都会顺理成章。然而,这个理由似乎经不起推敲。因为周武王在伐商之前曾做过《牧誓》,其中详细列举了他攻打商朝的理由,毫不提夏朝和夏人。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答案可能隐藏在陶寺晚期那场惨烈的暴动中。位于晋南的陶寺遗址,据文献记载,是尧舜的都城,其绝对年代在公元前2300年至1900年之间。陶寺在公元前2300年达到鼎盛时期,但到了公元前1900年左右,却因遭受暴力入侵,从繁荣的国都沦为了一个普通的城邑,而这个时间点,正是夏朝建立的时间节点。考古发掘显示,陶寺晚期时,高等级的王族墓葬遭到严重破坏,M22、M28等五座大型墓葬中,尸骨不存,陪葬品也被随意丢弃,表明入侵者的目的是报复,而非掠夺财物。
除了对墓葬的破坏,宫殿和天文观测建筑也遭到了故意毁坏,宫城南墙内甚至发现了屠杀的惨象:一位35岁的女性人骨下体插着牛角,颈椎断裂,临终前必定经历了无尽的痛苦。然而,陶寺晚期暴动的一些细节却耐人寻味。首先,入侵者不仅非常熟悉陶寺的墓葬分布,而且只破坏高等级的王族墓葬,对普通中下层墓葬却避而远之。这一发现,似乎印证了分子人类学的研究结论:陶寺上层人群和中下层人群有着不同的族源。
其次,陶寺晚期暴动发生后,陶寺晚期文化开始出现大量鬲类器物,取代了此前陶寺居民常用的釜灶用具,表明入侵者队伍中至少有一支是使用陶鬲的族群。根据文献记载,曾有禹逼舜的说法,而陶寺的时间下限,恰好与夏朝的兴起相接。因此,陶寺晚期因暴力导致的衰落,与大禹可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而,夏人并非使用陶鬲的族群,而且陶寺衰落后,也并未被王湾三期文化(早期夏文化)所取代。这说明,大禹可能还有一支强大的盟军。而大禹的盟军,正是负责进攻有虞氏的族群——周人。在迁入关中之前,姬周部族的聚居地位于山西晋中一带,而周人恰恰是使用鬲类器物的族群。西周的史书中也记载着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后稷放丹朱等内容,说明,在尧舜禹时期,周人确实是晋南变局的参与者,也是陶寺中下层居民的来源之一,他们曾经被尧舜统治。
不仅如此,史书记载中周和夏的关系也异常密切,早在大禹治水之时,周人就是大禹的重要助手,负责播奏庶艰食鲜食。在大禹建立绝对威权,有意取代舜之时,曾受压迫的周人与夏后氏就建立了攻守同盟。在陶寺遭遇暴力入侵后,姬周部族迁居于有夏氏的旧地,这种亲密的关系,或许就是周朝力捧夏朝,并以有夏自居的重要原因。 历史的真相,就像一幅拼图,每一块碎片都蕴含着重要的线索,而夏朝的谜团,或许就在这些碎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