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溥仪,是个挺拧巴的历史人物。
论皇帝,他不合格,甚至可以说很失败。三岁登基,六岁退位,一辈子没真正掌过权,后来还跑去东北给日本人当了傀儡,这一笔无论怎么洗,都洗不白。
可要论人,晚年的溥仪,又实实在在让人恨不起来,甚至让人心里发软。
这个矛盾,值得聊聊。
先说他这大半生是怎么被推着走的。
1908年,慈禧一句话,三岁的溥仪被从醇亲王府抱进宫。他哭得撕心裂肺,父亲载沣跪在地上不敢吭声。一个孩子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就不归自己管了。
登基大典上他哭闹不止,载沣哄他,快完了快完了。这话后来被人反复念叨,说一语成谶。大清果然三年就完了。
1912年退位,六岁。他连"退位"俩字什么意思都不懂,照旧在紫禁城里当他的"关门皇帝",有太监伺候,有师傅教书,有庄士敦带他看外面的世界。1924年冯玉祥兵进北京,把他撵出宫。1931年之后,他被日本人接去东北,坐上了"满洲国皇帝"的位子。
这一段是他一辈子最大的污点。
有人替他辩解,说他是想借日本人复辟祖业,身不由己。这话只能听一半。复辟是真心的,身不由己也是真的,可再怎么讲,给侵略者当招牌、在伪政权文件上签字画押,这个责任跑不掉。东京审判他出庭作证,把责任推给日本人,说自己全程被胁迫,多年后他自己在回忆录里承认,当时为了保命,供词里掺了假。
这份坦白,反倒是他后半生转变的开头。
1950年,溥仪从苏联被引渡回国,进了抚顺战犯管理所。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一路上魂不守舍。
结果没人杀他。管理所让他学习,让他劳动,让他自己缝衣服、糊纸盒、种菜。
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头一回自己系鞋带。
我读《我的前半生》,印象最深的不是宫廷秘辛,是这些鸡毛蒜皮。他不会洗袜子,把牙粉当成洗衣粉,补个衣服扎得满手是血。侍卫出身的同监室战犯看不下去帮他,他红着脸说,我得自己学。
一个被伺候了半辈子的人,从头学怎么做人。字面意义上的。
1959年,溥仪成为第一批特赦战犯,拿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证。他后来说,拿到那张纸的时候,比当年登基还高兴。这话有表演成分吗,可能有。可你看他之后的日子,又觉得未必。
他被安排到北京植物园工作,浇花、剪枝、卖门票。游客认出他来,围着看稀奇,他也不恼,笑呵呵配合。有人问他,你当过皇帝,现在扫地浇花,心里落差大不大。他答,我现在是公民,靠劳动吃饭,踏实。
1962年,他和护士李淑贤结婚,婚后的日子过得笨拙又认真。他不会花钱,工资全交;不认路,出门老丢;买菜被人多找了钱,非要追回去还人家。李淑贤后来回忆,说他连生气都不太会,受了委屈就一个人闷着。
这些细节堆在一块儿,你很难把他跟"皇帝"俩字联系起来。
他就是个笨拙的、努力想过好日子的普通老头。
1967年,溥仪因肾癌去世,61岁。临终前他反复念叨的,不是紫禁城,是感谢。
现在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为什么大家说他不是好皇帝,却是个好人。
我的理解是这样的。评价皇帝,看的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干了什么,护没护住江山,担没担起责任。这一条,溥仪不及格,傀儡皇帝那一段更是重罪。可评价一个人,看的是他在自己能选择的范围里,选了什么。
溥仪前半生几乎没有选择权。三岁被抱进宫不是他选的,退位不是他选的,甚至去东北,某种程度上也是被时代、被野心、被身边人推着走的,当然,这不能完全开脱他。
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选择,是后半生。认罪,改造,坦白当年作伪证,老老实实当一个公民。这些没人拿枪逼他,他本可以像很多遗老那样,揣着怨气把"皇上"的架子端到死。
他没有。他选择了低头,也选择了重新开始。
也有人不这么看,说溥仪的"改造好了"本身就是一场大型表演,环境使然,他不过是又一次顺势而为,就像他一生顺从慈禧、顺从太监、顺从日本人一样,顺从新时代罢了,谈不上什么觉悟。这话有它的锋利之处,我承认想过很久。顺从惯了的人,转变和表演,界限在哪儿,这点我也没全想明白。
可我倾向于相信那些细节。追着还钱的劲头,学系鞋带的笨拙,对妻子交工资的老实,这些琐碎到不值得表演的东西,装不了一辈子。
大人物的历史功过,自有史书去算。
一个具体的人,能在命运把他反复摔打之后,还愿意弯下腰去学着好好生活,这本身就值得一点敬意。
好皇帝他没当成,那不全怪他。
好人,是他自己一步步做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