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好,在南京图书馆深处,总能看到一个身影,佝偻着背,白发如雪,被年轻学者们团团围住。他辨识苏州码子,洞悉明末王徵的版本,嘴角仅剩一颗牙齿,笑意却和蔼可亲。南图扫地僧、古籍活字典,这两个称谓,如清风拂过,自然而然地流传开来。他是沈燮元,一位毕生奉献于古籍研究的老者。
1924年,沈燮元诞生于书香氤氲的苏州,家境优渥,衣食无忧。年幼的他便对古文情有独钟,初中四年级便写了一篇文言文,令老师惊叹不已。那段饱受战火的岁月,求学之路充满艰辛,抗战胜利后,他满怀希望地报考了无锡国学专修学校,这个孕育杰出国学人才的摇篮,曾有钱钟书的父亲钱基博担任教务长。入学考试,一篇文言文对他而言,如同探囊取物般轻松,结果不出所料,他名列第二。在国专,沈燮元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对那些治学严谨的老先生,心怀敬仰。八十岁的校长唐文治,即便双目失明,行动不便,仍坚持亲自为学生讲解《诗经》,他的执着精神,深深感染了沈燮元。 内战加剧,课堂上难得安静,在教务长的推荐下,沈燮元和几位同学来到了上海的合众图书馆,开启了一段求知之旅。合众图书馆的馆长顾廷龙,正是后来被称为歼8之父的顾诵芬的父亲,一位深耕古籍版本学,致力于抢救和收集文献的先驱。当抗战爆发,江南文物面临被日寇掠夺的危险时,顾廷龙毅然决然地创办了合众图书馆,化身为文物保护的守护者。 合众图书馆宛如一方避风港,沈燮元在那里潜心阅读,兴趣逐渐转向年谱研究,他笔耕不辍,用文言文写就了万余字的《屠绅年谱》,并将其刊登在报纸上。毕业后,面临着动荡的局势,工作一时难以觅得,顾廷龙真诚地邀请他:如果你不嫌简慢,就到我这里来工作吧!彼时合众图书馆已被国民党军队占领,大门口堆满了沙袋,士兵荷枪实弹,气氛紧张。然而,这个僻静之地,却成为了学者们心灵的庇护所,胡适等人也常来此研读。一天,门铃响起,顾廷龙不在,沈燮元上前开门,却意外地看到了出版《围城》不久的钱钟书,他头戴法兰西帽,身着中式棉袍,脚蹬皮鞋,手持拐杖,举止优雅。两人攀谈甚欢,听到沈燮元带着浓重的无锡口音,同乡的亲切感油然而生,得知沈燮元毕业于父亲曾经任教的无锡国专,更是相谈甚笃,谈笑风生。 上海解放后,交通恢复,沈燮元思念家人,准备回家看看。临行前,顾廷龙语重心长地叮嘱他:若路上好走,便回来。不久,新中国成立,百业待举,沈燮元应邀来到了无锡图书馆,也因此结识了著名文献学家赵万里。有一次,赵万里留给沈燮元五百块钱,让他帮忙向北图收集书籍。命运的安排,让沈燮元有机会结识了江南著名藏书楼过云楼的第四代主人顾公硕,为北图贡献了许多珍贵的善本,在他的交往中,沈燮元积累了丰富的知识储备。1955年10月,他调入南京图书馆古籍部,与图书馆的缘分,从此一续到底。 在南图,沈燮元肩负着买书与编目的重任。他长期在民间奔波,结识了清末藏书楼铁琴铜剑楼的后人,瞅准时机,为南图购得了一卷北宋年间的大藏经本《佛说温室洗浴众僧经》。另一卷辽泥金写本的《大方广佛华严经》,竟是在上海马路上完成的交易,他得知消息,立刻联系,见面匆匆,仅凭一眼就确认了真伪,毫不犹豫地付了五百块钱,转身即走。不能和对方讲价,一讲价就没了!他自信地说道,这些经验来自于长期的积累,辨别古籍真伪,须臾之间便能知晓。许多年以后,回想起那段经历,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这些珍贵的版本,后来成为了南京图书馆的镇馆之宝。他常笑着说:买书就像交女朋友,成功之前,别轻易宣扬,否则容易弄砸。 随着他在学术界的声誉日益增长,一个重要的任务落到了他的肩上。1975年10月,病重的周恩来总理作出指示:要尽快地把全国善本书目编出来。这个庞大的工程,书目被分为经、史、子、集四部,沈燮元担任子部分的主编,而他的导师,正是曾经提携过他的顾廷龙。这项工作浩大繁重,来自全国八百多家图书馆的几十万张善本目录卡片源源不断地运来,他与同事们每天与卡片打交道,戏称自己是片(骗)子手。古籍深奥,涉及文字学、音韵学、篆文、书法等诸多领域,有时面对一篇草书序文,一不小心就读不通。他细致入微地校对书名、作者、卷数、版本,展现出卓越的功力。有一张卡片上,赫然写着清代唐翰题的字样,这个题字是人名,还是多余的笔画?当大家面露疑惑时,沈燮元断然肯定:是前者,唐翰题是清代人,曾在曾国藩麾下任职。他娓娓道来,赢得了所有人的钦佩。沈燮元被尊称为派出所所长,掌管着古人的户口。还有一次,一位同事对卡片上的黄丕烈校产生疑问,于是向沈燮元请教,黄丕烈,被誉为五百年来藏书第一人,而沈燮元,是公认的研究黄丕烈的专家。他对黄体了如指掌,找到原本后,一眼就辨别出其赝品,那些字形虽相似,却少了黄丕烈的韵味。正因对黄丕烈痴迷,顾廷龙特意赠送沈燮元一副对联:复翁异代逢知己,中垒钩玄喜后生。 这一联充分体现了黄丕烈的影响力。历经18年艰苦卓绝的努力,《中国古籍善本书目》终于在1995年完稿,这部规模空前绝后的编书工程,堪称中国近百年来最为辉煌的成就。那一年,沈燮元已经71岁高龄。出差归来,同事们看到他,笑着说:那个不要家的老先生来了! 为了表彰他的巨大贡献,文化部授予他特殊贡献奖,而他最感激的,始终是顾廷龙。然而,三年后,顾廷龙便不幸离世,此后数年中,沈燮元多次前往苏州,祭奠恩师。有一次,他想要跪拜行礼,有人劝阻:您就不要跪了,鞠三个躬吧。他却执意要跪,坚定地表示:顾老对我有恩,提携过我,我一定要跪拜的。 那时,他已经94岁了。 完成国家交予的任务后,沈燮元淡泊名利,醉心于整理《士礼居题跋》。《士礼居题跋》,正是黄丕烈的藏书楼名。尽管自清代以来,几代学者都曾尝试整理黄跋,但多半未曾看过原书,题跋也都是请人代抄的,错误百出。为了给后人留下一个权威、完整的版本,沈燮元潜心研究。然而,附有黄跋的古籍散落在各地,甚至台湾、日本都有,收集和校正工作异常复杂。一封封信件寄往四方,沈燮元的案头也陆续堆积着各种书影和资料,他小心翼翼地珍藏着,既欣慰又自豪:这些照片,全国只有我拥有哦! 时光荏苒,岁月流逝,沈燮元的身影在书海中渐渐模糊,但他却从未停止过脚步。从古稀到耄耋,他依然独自乘坐公共汽车,往返于家中和图书馆之间,风雨无阻,孜孜不倦。在题名为咫闻室的活动室里,他耐心解答年轻学者们的疑问。白发苍苍,背弯佝偻,仅存的一颗牙齿却顽强地挺立着,沈燮元成为了南图的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谈及古籍的来龙去脉,他滔滔不绝,引人入胜,南图扫地僧、古籍活字典的美誉不胫而走。渐渐地,前来请教的人越来越多,偶尔,沈燮元还会与年轻的学子们小酌一杯,回家路上,他兴致勃勃地唱着:野果香山花俏,狗儿跳羊儿跑,举起鞭儿轻轻摇,小曲满山飘满山飘……更多的时候,他依然伏案整理,专注于黄丕烈题跋的校对工作。 2020年,《士礼居题跋》的初稿终于告成,他已经96岁高龄,这近二十年的付出,是他对学术的无私奉献。他说,他忘却了年龄,只想过好每一天。2023年3月29日,沈燮元安详地离开了人世,享年100岁,临终之际,他最牵挂的,便是即将出版的《士礼居题跋》,这部八十万字的煌煌巨著,是他留给中国版本目录学、文献学的学术绝笔。博尔赫斯曾言: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对于沈燮元而言,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