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2年5月3日,清晨,兴庆宫大殿。
一个宫女推开殿门,发现地板上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大唐曾经最有权力的男人。他手里攥着一只香囊,脸上有泪痕,神色安详,像是睡着了。
没有人在他身边。
垂拱元年,公元685年,洛阳。
李隆基降生了。
按理说,皇家孩子的诞生是喜事。但这个孩子一睁眼,就撞上了一个烂摊子。
他的父亲李旦,顶着"皇帝"的名号,却连自己的寝宫都走不出去。他不能上朝,不能批奏折,不能管任何事——他只是武则天摆在台面上的一个道具。
他的伯父李显,在他出生前一年刚刚被武则天废掉皇位,流放到均州,从天子变成了囚徒,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
李隆基就在这样的家庭里出生了。
皇宫是金碧辉煌的,但对他来说,那不过是一座装潢精美的监狱。
他五岁那年,父亲李旦也被武则天踢下了皇位,迁居东宫。李隆基跟着父亲,身份从皇孙降成了临淄王——一个没有实权、随时可能被清算的闲散宗室。
更惨的事还在后面。
武则天的统治依靠的是告密制度。宫里宫外,人人自危。有人诬告李隆基的生母窦妃,武则天二话不说,一道命令下去,窦妃死在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李隆基甚至不知道母亲埋在哪里。
这件事对他的冲击有多大,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但从他后来的行事风格来看,那个夜晚的愤怒和无力,一定像一根钉子,扎进了他还未成形的心里。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找人拼命。
他选择了忍。
这是李唐皇室传给他的本能。他的爷爷李治会忍,他的父亲李旦会忍,他的伯父李显也忍了大半辈子。这个家族不缺能忍的人,缺的是一个敢动手的人。
李隆基在等。
等了整整二十五年。
武则天的晚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朝政已经摇摇欲坠。公元705年,一批大臣趁她病重,发动了"神龙政变",逼她退位,把皇位传回给儿子李显,也就是唐中宗。
武则天的时代,落幕了。
但李隆基的时代,还没开始。
李显当了皇帝,但实权落进了皇后韦氏的手里。走了一个武则天,又来了一个韦皇后。大唐的权柄,像一块烫手的山芋,在女人们手里传来传去,就是传不回李家男儿那里。
李隆基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但他开始行动了。
公元710年,六月的长安,闷热难当。
唐中宗李显突然暴毙——坊间传言是被韦皇后毒死的,史书记载语焉不详。韦皇后立刻扶持自己年幼的儿子李重茂登基,自己垂帘听政,摆明了要复制武则天的路子。
李隆基二十五岁。
他当时的身份,不过是一个没什么实权的临淄王。手里没兵,背后没人,朝中也没有多少盟友。
但他动手了。
他先进入禁苑,策反羽林军。
他站在凌烟阁前,那个供奉着大唐开国功臣画像的地方,历数韦后的罪行,一条一条,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卫士们纷纷倒戈。
接下来的事情,快得像一阵风。
冲进中宫,杀韦后,诛安乐公主。 整个政变,几乎兵不血刃,干净利落。
这是"唐隆政变"。
之后,李旦重新登基,李隆基因功被立为太子。
但问题来了。
政变成功了,权力却没到李隆基手里。 他的姑姑太平公主是这次政变的重要盟友,却也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太平公主把持朝中官员的选拔权,一度想废掉李隆基的太子之位。
李旦被夹在儿子和妹妹中间,左右为难。
公元712年,李旦实在撑不住了,把皇位禅让给了李隆基。
照理说,皇帝到手了,事情应该结束了。
但太平公主不服。
她开始密谋,想发动政变废掉这个刚坐上皇位的侄子。
李隆基先下手了。
公元713年七月,他亲率亲信十余人,带着三百多名武装家兵,一夜之间,杀左右羽林大将军,抓太平公主的党羽,诛宰相数名。太平公主连夜逃进佛寺,三天后出来,被赐死家中,一代权臣,就此谢幕。
这一场政变,史称"先天政变"。
从此,大唐的皇权,终于真正握进了李隆基一个人手里。
那一年,他把年号改为"开元"。
两个字,是宣言,也是承诺。
开元初年的长安,变了。
李隆基变了一个人。
那个在政变中手起刀落的男人,坐上皇位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清算敌人,而是——找人才。
他先用姚崇,再用宋璟,之后是张嘉贞、张说、韩休、张九龄。这些人,但凡一个放在别的朝代,都是能撑起半壁江山的宰相。 李隆基一口气用了一批。
这不是运气,这是眼光。
姚崇和宋璟搭档的那些年,大唐的赋役宽平,刑罚清省,史书上留下了"天下富庶"四个字。
李隆基自己也不含糊。他带头节俭,规定三品以下的官员和后宫妃嫔,不准穿金戴银,全国禁止采集珠玉。 皇帝自己勒紧腰带,底下人谁敢铺张?
国库,开始充盈。
他清丈田亩、清查户口,把豪强地主占的土地分给无地农民,废除苛捐杂税,减轻了农民的负担。逃亡的流民,开始回来种地。
军事上,他让名将镇守边疆,扩充西北军镇。大唐的旗帜,插进了曾经无力触及的地方。
整个开元年间,大唐的国力,像一根被拉满的弓,越绷越紧,越绷越高。
经济达到顶峰,军事达到顶峰,文化更是空前繁荣——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那些后世背了一千年的名字,都在这个年代活着、写诗、喝酒、仰望同一片天空。
这是"开元盛世"。
也是大唐历史上,再没有超过的高度。
但没有人知道,盛世里埋着一颗炸弹。
李隆基在开元末年做了一个决定——在边疆设置十个兵镇,由节度使节制。节度使集军政财权于一身,一个人管着十几万兵马,中央管不着,皇帝也插不进手。
这是他最大的失误。
但当时没有人看出来。
大家都沉醉在盛世的光芒里,觉得这不过是巩固边防的一个小举措。
然后,天宝元年来了。公元742年,李隆基改了年号。
"开元"变成了"天宝"。
年号变了,人也变了。
天宝年间的李隆基,不想上朝了。
奏折太多,政务太烦,每一件事都需要他点头拍板,他开始觉得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意。 他用了将近三十年,把大唐从废墟里拉起来,推上顶峰。他觉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杨玉环。
杨玉环最初是他儿子寿王李瑁的妻子。李隆基见到她,一眼就移不开了。
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真的说清楚。 皇帝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杨玉环先被送去当了道士,名义上出了家,然后再以"度牒还俗"的方式,堂而皇之地进了宫,封为贵妃。
程序走完了,名分也有了。
从此,李隆基的心思,几乎全在这个女人身上。
朝政呢?
他把它交给了李林甫。
李林甫这个人,史书上给了他八个字的评价——"口有蜜,腹有剑"。他把持朝政将近二十年,排斥异己,堵塞言路,把所有可能威胁自己的人,一个个清出朝廷。
张九龄走了,韩休走了,那些敢说真话的人,一个都留不住。
李隆基坐在大明宫里,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他听见的,只有梨园的丝竹声,和杨贵妃的笑声。
边疆的消息,越来越少送进来。
那个叫安禄山的节度使,兵权越来越重,地盘越来越大,野心也越来越大。他甚至多次进宫,当着李隆基的面,把大唐内外的虚实摸了个清清楚楚。
但李隆基没有怀疑他。
公元755年十二月十六日,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在范阳起兵。
八年战乱,就此开始。
叛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哥舒翰守着潼关,本来可以坚守,却被李隆基催着出兵,一战败北,潼关失守。
长安,门户洞开。
李隆基没有守城,他跑了。
带着杨贵妃,带着一批亲信大臣,趁着夜色,从长安西逃。
随行的士兵,越走越不对劲。
凭什么?
长安是大唐的心脏,百姓还在里头,满城的平民还没来得及跑,皇帝先走了?大好河山,你不守,我们还要不要命?
憋了一肚子气的士兵们,在马嵬驿爆发了。
他们哗变了。
他们告诉李隆基——杨贵妃必须死。 不杀她,大军不走。
马嵬驿,是距离长安不远的一个小镇。那一夜,下着雨。
李隆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知道,杨贵妃和大唐的衰落没有直接关系——那是他自己的失职,是他荒废朝政、重用奸臣、错配节度使一连串决策的总账。 但他没有办法把这笔账向士兵们解释清楚,也没有能力在这一刻扭转乾坤。
他下令了。
高力士把杨贵妃带走了。一根白绫。
史书没有写李隆基当时的表情。
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任凭雨打在身上,一动不动。
杨贵妃死的时候,他没有去看。
之后,队伍继续向西,逃往四川。
没过多久,太子李亨在前方自立为帝,遥尊李隆基为太上皇。
他的儿子,用了和他当年夺父亲皇位一模一样的方式,把他的皇位拿走了。
天道轮回,不饶任何人。
安史之乱最终被平定了。
平定用了八年,联合了回纥的兵力,付出了无法计算的代价——唐朝汉族登记人口,减少了将近一半。 那些在盛世里安居乐业的百姓,很多人没能等到战乱结束。
李隆基回到了长安。
但那个长安,已经不是他的了。
新皇帝是他儿子,皇宫是儿子的,朝政是儿子的,大臣也是儿子的。他被安排住进了兴庆宫——一座偏僻、清冷的宫殿。
他一个人住在里面,没有杨贵妃,没有权力,没有梨园的丝竹声。
有时候他会站在宫门口,往外看一看。
但看不到什么。
公元762年五月三日,清晨,宫女推开殿门,发现他躺在大殿的地板上。
他走得很安详。 脸上有泪痕,手里攥着杨贵妃生前用过的香囊。
他在位四十四年,是唐朝在位最久的皇帝。他用前三十年把大唐推上历史的巅峰,又用后十几年亲手把这座巅峰推进了深渊。
后人评他,功是开元盛世,过是安史之乱,一个人身上,装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时代。
但那个最后的夜晚,兴庆宫的地板上,手里攥着一只香囊的老人,他已经不是皇帝了,不是开创盛世的明君,也不是葬送大唐的罪人。
他只是一个死在孤独里的男人。
永别了,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