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第举人的一生,命运捉摸不定,其所经历的时代变迁,更如风云急转。他的一生,是旧时代知识分子苦苦追寻救国道路的缩影。1931年9月17日,上海租界的一间小屋里,一位半百老者安然离世,掩盖着他波澜壮阔而充满谜团的一生。吊唁他的人中,有两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一位是抗战时期中共情报系统的灵魂人物潘汉年,另一位则是化名伍豪的周恩来,中共特科的创始人,当时的国民党通缉名单头号人物。这位神秘的逝者究竟是谁?为何这两位共产党的领袖,会冒着生命危险亲自前来送别?这个秘密,如同深埋地底的宝藏,直到四十多年后的1975年,周总理病榻之际才被公之于世。
这位名为杨度,年仅56岁便已谢世的老人,曾被袁世凯视为不可或缺的心腹,却临终之际却将杨度误我!的字句留给后人。他与梁启超曾是患难之交,却也因理念的差异而彼此指责。他曾四处奔走,为营救被捕的李大钊竭尽所能,也曾为杜月笙操刀撰写吹捧之文,他还是遁入空门的虎禅师,但最终,他却是一名共产党员! 杨度的一生,宛如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复杂而曲折,值得我们细细品味,深入探究。他本是湖南人,原名杨承瓒,字皙。1875年,他降生于湘潭县姜畲乡石塘村,一个世代以农为生的家庭。他的祖父杨礼堂,曾参与湘军,为哨长,并获得官阶。大伯杨瑞生更是追随其父参军,屡立战功。父亲是杨礼堂的第四子,虽以务农为生,却也并非一无所有。10岁那年,杨度的父亲不幸离世,大伯杨瑞生便收养了他、弟弟杨钧和妹妹杨庄,共同生活。 光绪十八年,年仅17岁的杨度便初试啼声,高中秀才,第二年乡试又名震考场。然而,随后的会试却接连落空,使他与科举之路横亘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正值他参加会试期间,一场改变历史进程的巨变悄然发生——公车上书的事件,将他与梁启超、袁世凯、徐世昌等人紧密联系在一起。仕途不得志的杨度,只得回到家乡继续求学,而一代名儒王闿运,早已对他颇有耳闻,并对他的才华赞赏不已。王闿运曾是肃顺的幕僚,后又为曾国藩出谋划策,身怀帝王之术,也曾劝说曾国藩自立为王,然而被拒绝后,王闿运选择了离开,回到湖南讲学授课。 当杨度年方二十,才华初露时,王闿运亲自到杨家,恳请他成为自己的学生。受老师影响,杨度对帝王之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对于他一生的命运,起到了深远的影响。他曾和友人谈论:余诚不足为帝王师,然有王者起,必来取法,道或然与? 他的同门弟子还包括夏寿田、杨锐以及刘光第、刘揆一、齐白石等一批优秀人才。 戊戌变法前后,谭嗣同、梁启超等人来到长沙时务学堂讲授新法,杨度便在那里接触到了一些崭新的思想。甲午战败的耻辱、以及《马关条约》的签订,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年轻的杨度心头,令他萌发了变革、求新的强烈愿望。戊戌变法失败后,梁启超、康有为等纷纷逃亡日本,清政府自我革新的道路也戛然而止。心怀抱负的杨度,毅然决定远赴东瀛,学习改革创新之法。 光绪二十八年,杨度不顾王闿运的劝阻,毅然踏上了前往日本的旅程。他进入东京弘文学院师范速成班,在留日学生的熏陶下,思想逐渐变得激进。在日本期间,他与同乡创办了《游学译编》,并与那位贬低清朝人的嘉纳治五郎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不久,他又以教育问题为切入点,发表文章,刊登在梁启超的《新民丛报》上,受到了在日中国留学生的广泛支持和赞扬。 杨度的在日本期间表现出色,使他回国后受到了洋务派大臣张之洞的召见。1903年,他被推荐入京,参加新开的经济特科进士考试,并以一等第二名的优异成绩脱颖而出。然而,命运似乎总会捉弄人。排在他前面的梁士诒,竟然是梁启超的同族兄弟,而且他的名字中的最后一个诒字,与康有为的曾用名祖诒相同。张之洞的政敌瞿鸿机抓住机会,向慈禧太后告发梁士诒是梁头康尾。戊戌变法的康梁二人是慈禧的心腹大患,得知此事后,慈禧立刻下令彻查此次应试者。杨度也因此受到牵连,前途一片光明瞬间灰飞烟灭,不得不再次踏上前往日本的道路。 第二次留学期间,晚清政坛的关键人物纷纷汇聚在日本。杨度与梁启超在横滨重逢,两人面对着国家的命运,感同身受,惺惺相惜。为了回应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杨度创作了《湖南少年歌》,其中一句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更是表达了他强烈的爱国之情。二人情谊深厚,达到了天下之至好也的程度。 1904年,杨度转入日本法政大学速成科,潜心研究各国宪政,与汪精卫结为同窗。在日留学生爱国热情高涨,保皇派、革命派各自鼓吹己见。杨度则主张宪政,不介入两派的论争。他热心国事、友善同学、才华出众,在中国留学生中颇具声望。他的好友蔡锷,也在此期间与杨度结为挚友,休假日必到杨度家共进晚餐。 1905年,杨度被选为留日学生总会干事长,为了维护国家主权,他发表了《粤汉铁路议》,请愿清政府收回中美粤汉铁路的借款续约。在王闿运的帮助下,任务得以圆满完成,他也因此名声大噪。在日本留学期间,他还结识了孙中山。1905年夏,两人在一次聚餐时,就中国国事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杨度不赞成孙中山的革命思想,认为君主立宪才是中国未来的唯一出路。两人针锋相对,辩论了三天三夜,最终互不相让。 虽然杨度不赞成孙中山的革命主张,但他却将好友黄兴介绍给了孙中山,促成了后来的孙黄合作。不久后中国同盟会成立,孙中山曾邀请杨度参加,但杨度却委婉地拒绝了他,并说道:吾主君主立宪,吾事成,愿先生助我;先生号召民族革命,先生成,度当尽弃其主张,以助先生。努力国事,斯在今日,勿相妨也。 1907年,杨度在东京创立了《中国新报》月刊,自任总编撰,其宗旨是:不谈革命,只言宪政! 他发表了14万字的巨论《金铁主义》,大力宣传君主立宪,主张清政府成立政党,召开国会,实行宪政。这一时期的杨度,将全部精力都倾注在研究君主立宪制上,试图为中国开辟一条全新的发展道路。 然而,命运的齿轮转动往往出人意料。1907年10月,杨度的胞大伯杨瑞生去世,他不得不回国。次年春天,袁世凯、张之洞联合保荐杨度,称赞他是精通宪法,才堪大用。在清末的立宪运动声势日盛的情况下,清政府不得不尝试改变,准备施行君主立宪制度。袁世凯安排杨度,在颐和园向皇族亲贵讲解法律常识。 然而,酝酿已久的清政府内阁名单出炉,却发现名单上尽是些皇亲国戚,因此被人们戏称为皇族内阁。清政府的敷衍态度令世人皆知,杨度的立宪理想也随之破灭。他本人也被公众误以为与清政府狼狈为奸!既然清廷不可靠,杨度便另寻他法,而袁世凯就是最好的选择! 杨度和袁世凯,自公车上书就已相识,两人一直惺惺相惜。袁世凯对杨度的观点十分赞赏,多次向他咨议国事。他还邀请杨度参观他在小站操练的新军,杨度在参观袁世凯练兵时惊叹不已!新军以德式操典训练,战斗力和军容军纪,不亚于他年幼时见过的湘军。受家人及老师王闿运的影响,杨度对袁世凯的期望极高,似乎他就是那个非常之人,而杨度也将是帝王之师! 1911年之初,袁世凯保举杨度出任清政府的统计局局长。然而,当摄政王载沣发现袁世凯已有反叛之心时,要杨度草拟杀袁的诏书,杨度却公然反抗,冒着生命危险相救。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杨度主动担任袁世凯的幕僚。由于杨度与孙文、黄兴、汪精卫等人关系密切,袁世凯让他负责南北议和期间,黄兴就曾多次力邀杨度加入国民党,并称袁世凯非良善之人,必为国人所不容。然而,好友的劝谏被杨度断然拒绝,他仍然坚持除非国民党放弃政党内阁,拥护君主立宪。 辛亥革命之后,袁世凯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1914年,他解散国会,试图复辟帝制,杨度一直在他身边辅佐。1915年4月,杨度呈送《君宪救国论》,力劝袁世凯称帝,实行君主立宪。他与孙毓筠、刘师培、李燮和及胡瑛、严复等人共同组织筹安会,为恢复帝制四处奔波。他们被称作筹安六君子,杨度为之首。 筹安会主张君主立宪,为袁世凯称帝鼓吹,他们一手策划了乞丐请愿团、妓女请愿团,及人力车夫请愿团等所谓的民意;又伪造了北京上空祥云滚滚,乃龙气凝聚等等天意。1916年1月1日,在筹安会的积极推动下,袁世凯不顾北洋军方的反对,公然称帝,引起全国上下一片哗然。而他身后的推手杨度,再次成为众矢之的,连好友梁启超都痛斥他为下贱无耻、蠕蠕而动的嬖人。 天津《广智报》曾发表一副《走狗图》,讽刺洪宪帝制。其中,袁世凯身着龙袍,头戴冕旒,而四边的大臣都是狗的形象。这实际上暗指筹安会的四大将,杨度、胡瑛、孙毓筠、严复四人。好友胡瑛曾为此询问杨度,杨度只是淡然回答:我们协助恢复帝制,只为救国,自问无愧于心,又何必在乎别人的话?若以走狗二字论,我狗也不狗,走也不走。然而,时也命也,袁世凯称帝仅仅83天就撒手人寰,洪宪帝制也极荒诞地走向终结。令人惊叹的是,梁启超在中国舆论界的地位超然。1915年8月31日,他所作的《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引起全国有识之士的共鸣。12月25日,唐继尧、蔡锷等人在云南发动护国战争。 黎元洪继任民国总统后,发布了惩办通缉帝制祸首令,杨度赫然列在第一位。心灰意冷的杨度遁入空门,在天津、青岛等外国租界闭门学佛。在出世、超脱的佛学中,他重新思考人生、反省过去。他还以虎禅师为名,写了不少论佛的杂文和偈语。1917年,张勋、康有为拥立溥仪,再次复辟帝制,也曾邀请杨度入京参加,却被他拒绝。并且致电张勋、康有为,称:君宪主义永无再见之日,度以披发入山,不愿再闻世事。 帝道真知都成过去事,医民救国自有后来人。1918年,杨度被北洋政府特赦,返回北京后,一直深居简出。此时的中国风起云涌,内忧外患交织,曾经的弄潮儿杨度,似乎已经从满腔抱负的帝王梦中醒来,滚滚红尘无法动摇其修禅之心。然而,一封来自孙中山的密信,再次打破了杨度悟道的心境。1922年,陈炯明叛乱,国民党面临空前的危机。杨度接受孙中山委托,作为中山特使,通过至交夏寿田游说曹锟,从而制止了吴佩孚兵援陈炯明。杨度帮助孙中山,也帮助国民党度过了政治危机。 孙中山评价杨度说:杨度可人,能履行政治家诺言。而杨度也确实在君主立宪救国无门时,临危受命支持孙中山的革命救国之路。1922年,杨度加入了中国国民党。孙中山特电告全党:此次来归,志坚金石,幸勿以往见疑。在孙中山的介绍下,杨度在上海认识了李大钊。从君主立宪到革命,他的思想有了极大的转变。李大钊向他讲述了无产阶级革命和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这深深地触动了杨度。 1927年4月6日,张作霖在东交民巷逮捕了李大钊全家。期间杨度在北京积极奔走,设法营救李大钊,只可惜徒劳无功。当李大钊等20位中共党员被张作霖绞杀后,杨度卖掉北京住所——悦庐公馆,用来贿赂官员,周济被难者遗族。1928年杨度离开北京转居上海,以卖字画为生。后来,他摇身一变,成为杜月笙的门下,明为杜月笙撰写吹捧文章,实则为上海的共产党组织提供情报。 此时国共合作已然破裂,在国民党的残酷镇压下,共产党员的安全面临极大危险。杨度却主动申请加入我党,并通过潘汉年介绍,为我党提供一切可能的便利。1929年,白色恐怖笼罩大地,经过一年的考察,化名伍豪的周恩来亲自批准杨度入党。作为一名秘密党员,他与周恩来保持着单线联系。当周恩来离开上海后,由夏衍同他保持单线联系。杨度的共产党员身份,直到1931年去世,才为人所知。1975年冬,周总理病重,在与国家文物局局长王冶秋谈话时,特别指出,在重新修订《辞海》时,对中国近代历史人物的评价要客观公正。他特别提到了杨度晚年参加共产党一事:他晚年参加了党,是我领导的,直到他死。 有人质疑杨度是一个投机分子、是一个卖国贼。他从帝王之术到君主立宪,从三民主义到马列主义之间一再徘徊。可是他却在最危险的时候主动加入共产党!有人说他是一个愚人,为了所谓的理想和目标,而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有人说他是大智慧者,看透了近代中国的风云变幻。他以个人的方式,诠释了近代中国曲折而坎坷的命运。弥留之际,杨度自书挽联:帝道真知,如今都成过去事。医民救国,继起自有后来人。这是他对自己的评价,也是对那个时代的深刻慨叹。他的一生,如同一场波澜壮阔的戏剧,充满了传奇色彩,值得我们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