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时官军却入城，苦死鸡犬无留生

。”（《京口行》）

清顺治十六年（1659年）八月，郑成功的北伐大军在南京兵败后撤退，清军迅速收复被郑军抛下的镇江城。

正当镇江百姓觉得“官军”入城，应该不会太难为手无寸铁的他们时，一场毫无征兆的报复性屠戮开始了。

在这场屠戮中殒命的镇江军民中，甚至连妇女儿童都没有躲过毒手，完全就是无差别地“大清洗”。

明明清军已经收复了镇江城，为什么还要对城中军民百姓进行屠戮，这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呢？

1、郑成功迫降镇江“威震华夏”

《三国志·蜀书·关羽传》中记载，关羽在襄樊大战水淹七军后，吓得曹操要迁都以避其锋芒。

史书赞其为威震华夏：

“

禁降羽，羽又斩将军庞德。梁、郏、陆浑群盗或遥受羽印号，为之支党，羽威震华夏。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锐。

”

关羽在收降了于禁和斩杀庞德后，南北的官、盗势力相继归附云集响应，一时间威震华夏收复中原指日可待。

搞得曹操都没有底气要迁都了。

而清顺治十六年，南明永历十三年（1659年）夏秋之际的郑成功，同样在北伐南京时打出了“威震华夏”的影响。

六月十六日，郑成功指挥大军攻克了镇江门户瓜洲，清廷任命的操江都御史朱衣佐，以及武将游击左云龙等，率领满汉数千名清军与郑军对敌。

此战郑军大获全胜，清军数千名几乎全军覆没，另阵斩清军游击左云龙，都御史朱衣佐则被迫归降，被郑成功好言抚慰后放回镇江。

之所以郑成功愿意释放朱衣佐，是因为他下一个攻击目标就是镇江，或者说镇江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十九日，郑军开始向镇江城进发，随即与清军管效忠部爆发激战，然而郑军在郑成功的强势指挥下，最终取得了镇江之战的胜利。

管效忠部几乎全军覆没。

“

须臾，旗仆，海师乘之，我师大败，一军尽覆，仅余数十骑，走江宁。

”（《靖海志》）

在扫清镇江外围的清军后，镇江城已经是一座孤城了，摆在知府戴可进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趁着郑军没有强攻，赶紧找郑成功投降归顺，要么就顽抗到底等着战死。

而此时作为做好武官的总兵高谦，其实内心知道无法与郑军抗衡，但是又无法主动提出归顺，于是着急镇江文武和有名望的士绅百姓商议。

在一个武生的强烈提议下，最终通过了归降郑成功的方案，戴可进与高谦派人找郑成功纳降。

郑成功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就算他们不投降镇江也是他的，无非是早晚进攻收复的问题。

但面对主动归顺的镇江城，郑成功肯定要对他们进行优待和表彰，所以不但没有追究城中文武的责任。

还对归顺的戴可进、高谦等文武官员，毫不吝惜地进行赏赐和册封，为的就是要把镇江树立成归顺的典型，避免日后攻坚克城的大规模折损。

“

镇江首先归顺，乃为恢复之始，当十分加意抚字，以为天下榜样

。”（《从征实录》）

事实上郑成功对于镇江的优厚做法，肯定是取得了意料之中的好成效，江南各地都掀起了叛清归明的热潮。

当然这一方面是郑成功取得军事优势的胁迫，一方面则是张煌言出面进行的善言招抚，双管齐下的结果就是兵不血刃的收复失地。

虽然郑军扩张的地盘有限，但实际的影响力却是无以复加的，甚至要高于李定国的两撅名王。

“

海师之入长江也，大江南北，无不争先献册上印，南及徽宁，西及九江，俱遥通款。禁中闻风思动，两浙人心摇摇，将吏坐观向背，满兵望风退缩，不敢争锋

。”（《靖海志》）

面对郑成功的步步深入，以及所带来的克复中原的强烈压迫感，身在京师的顺治帝已经坐不住了。

他宣布他要南下御驾亲征。

所以郑成功收复镇江的影响力，其实已经堪比关羽水淹七军了，也事实上造成了“威震华夏”的效果。

2、镇江是恢复大明的一场泡沫

在知府戴可进与总兵高谦请降后，郑军随即进入并接受了镇江城，郑成功肯定要进城验收战果。

为了彰显自己的武德爆棚，以及凝聚归顺军民的胜利决心，郑成功决意在镇江举行盛大的入城仪式，以及必须进行一场浩大的阅兵式。

“

本藩巡阅镇江城观兵，作四抽行，繇（由）西门河边大闸，过北门甘露寺站队：

一程后提督，二程左提督，三程右提督，俱教场下山中、田中札，不准札平坦处，四左先锋，五中提督，六前锋镇，七右武镇、左虎卫，八张五军，专派防后，九左武卫、右虎卫，专派防后；尾名行过闸至甘露寺，调遣听令，派镇都会之处。

本藩故令排列行伍壮观，时观者传闻，谓之天兵。

”（《从征实录》）

这些接受检阅的郑军各镇官兵，绝对都是郑军精锐中的精锐，那阅兵时的气势和影响简直不用多说，围观的镇江军民称之为“天兵”绝对不假。

此时的郑成功身穿绣着暗龙两条的葛布箭衣，在一众精兵强将的拥护下走在队伍最前面，面对围观的镇江军民绝对是意气风发的。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此时郑成功心境就是：

“

本藩本军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

本来有万千豪言壮语要说，结果话到嘴边却变得无比心酸，郑成功在马上对镇江军民道：

“

若辈苦十六年矣！

”（《靖海志》）

你们在清廷的统治下，已经委曲求全的生活十六年了，今天大明王师天兵就来解救你们了！

此时镇江城的百姓为表归顺，早已经把拖到脑后的辫子给剪掉了，而且还把压箱底的大明衣冠都穿了出来。

一时间这里仿佛就是曾经的大名，或者是曾经大明朝又回来了，至少此时此刻这里就是大明了。

“

诸官入见，俱去辫；兵民解发，戴网巾、棕帽

。”（《明季南略》）

“

鼓吹舁入城，士民夹道观。各官遂冠带。父老耆宿，高巾、宽衣、大袖满江市，日夜张乐歌舞。

”（《靖海志》）

镇江军民对光复大明的渴望是热忱的，对欢迎郑军入城接管也是真心的，后来郑军幕僚沈光文就回忆说：

“

延平扬帆出海，拨棹横江，戈挥于铁瓮（镇江古名）之南，艗系于金陵之北。童叟望云来霓，开天见日，妇女箪食壶浆，镂骨铭肥

。”（《南明史》）

面对故国的衣冠百姓，郑成功自然也不会让他们失望，他对入城郑军颁布了极为严苛的军令，不许部下对城中军民袭扰，否则一律军法从事。

“

宜严束官兵，日夜住宿窝铺，不许混落城下，擅入民家，致行骚扰……有病民者即拿启报，罪连该道

。”（《从征实录》）

以至于在郑军接管镇江后，城中居民除了进行欢送仪式外，其他时间就跟太平盛世差不多，迅速恢复了民不知兵、市不易肆的秩序。

然而这样恢复景象仅仅持续了不到两个月，接下来镇江居民就要遭受暗无天日的报复了。

3、清军收回镇江后报复性屠戮

七月二十四日，郑成功从南京兵败撤回镇江，七月二十八日，郑成功撤离镇江前往崇明，随后撤离到闽海大后方。

他进入镇江时有多激昂，撤离镇江时就有多仓皇，镇江的故国恢复对他和军民来说，就是泡沫一般的幻想而已。

很快清军郎廷佐和梁化凤等部收回镇江，其实此时的镇江已经是一座空城了，郑军已经全部撤退出海了。

在撤离镇江前，郑成功对镇江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归降他的高谦等文武官员及其家属，全部接上船带到金厦大本营。

要不然他们就得被清廷给“结算”了。

“

成功徐发镇江所寄家口载舟中，高谦及诸武生主款者，尽携家口从之。

”（《靖海志》）

至于镇江城中已经剪辫，并且恢复衣冠的军民百姓，郑成功是真的有心无力难以带走，只能把他们扔给身后追杀的清军。

按理说清军不应该难为城中的百姓，但事实上面对这些已经恢复明朝衣冠发式的百姓，清军很难不把他们当成“敌人”来对待。

于是一场针对镇江军民百姓的报复性屠戮开始了。

“

此时官军却入城，苦死鸡犬无留生。讵有童男贯高槊，似闻节妇悬衣桁。呜呼此事真可吁，屠戮岂异犬与猪。

”（《京口行》）

这是时人邵长蘅在诗中的记载。

清军收回镇江后杀人无算，以至于所到之处连鸡犬都得挨刀，甚至还有把孩童用枪矛挑起来的悲惨景象。

而城中的妇女则大部分自缢保身了。

对于清军收回镇江后的暴行，顺治帝肯定是有所耳闻的，因为有大臣上书提到过此事，但已经把话说得非常委婉了。

“

镇江之民，疮痍未复，传闻大军驻劄，惶惧窜徙。若果兵临势必侵扰，民何能安处？

”（《清世祖实录》）

但就是这样已经经过粉饰遮掩的话，被顺治帝批阅后照样气得他大发雷霆，当然他并不是生气于镇江惨像被揭露。

而是他觉得身为皇帝的自己，已经对归顺郑军的镇江百姓够大度了，你怎么还敢吹毛求疵的找茬呢？

照他的意思镇江军民百姓都得被消灭才行！

“

前贼至之日，镇江阖城从贼，理应诛戮！免行追究，已属法外之仁！

”（《清世祖实录》）

镇江百姓真诚归顺郑军的事，让顺治帝气得是七窍生烟，他觉得自己没有屠城已经够开恩了，别这么不知好歹行吗？

所以顺治帝是不是镇江屠戮的主导，由于当前资料的缺乏还应存疑，但他无疑是对屠戮采取了默认和纵容。

想想郑成功的“海逆”大军入城后，对镇江百姓秋毫无犯的严明军纪，再看看当前“官军”入城后的血腥屠戮。

真是不由得让人感慨一声：

“

杀民何锐杀贼怯，尔辈不得夸身殊！

”

有本事下海对追杀国姓大军啊，在这屠戮城中居民算啥本事啊？“官军”就剩这点能耐了是吧？

由于镇江城归顺郑军的事，对于顺治帝造成了极大的冲击，所以收复镇江后他立刻下旨，要求八旗军进入镇江永久驻防。

绝对不允许在发生此类叛附事件：

“

特遣满兵驻防，原使水陆兼备，靖寇卫民

。”（《清世祖实录》）

以至于在鸦片战争后期，英军兵临镇江还没有攻城的时候，京口副都统海龄不是精心备战。

而是打着铲除奸细的借口，对城中无辜军民大肆屠戮，可见郑军收复镇江后，对清廷的影响到底有多深刻了。

（一家之言，求同存异，感谢您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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