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诚龙

在清朝，崇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一个人如果喜欢读书，简直人见人爱。但谁能想到，有一个人却因为太喜欢读书，竟然被康熙皇帝降了职。

这个“倒霉”的人，名叫朱彝尊，清朝顶级的大学问家。

朱彝尊是浙江嘉兴人，生于明崇祯二年（1629年），一生好学不倦，嗜书成癖，每有好书，必尽手段以读之。康熙17年，时年半百的朱彝尊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被相国冯溥叹为奇才，得以一路高歌，一朝身到凤池栖。康熙22年，入值南书房，当上了康熙的“行走”，在景山东侧，康熙还给他安排了一栋“专家楼”，以示重视人才。

朱彝尊读了半辈子书，阅书无数，但是到得皇宫，依然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皇帝读不读书不太清楚，但藏书一直都是特别丰富的，朱彝尊见之自然心花怒放，大快朵颐。

朱彝尊虽然记忆力特别好，过目成诵，但对于好书，读书人不但都想藏之脑海，而且都想摆之几案。朱彝尊人品高，当然不想偷，他就想出了一个好法子：抄。他利用在南书房上班的机会，带了一个楷书特别好的叫王纶者到里面去抄，时朱彝尊奉命编撰《嬴洲道古录》，全国各地进贡秘书典籍非常多，朱彝尊就让王纶抄录下来，回家收藏。

请注意，这是抄书，又不是偷书，是抄“主旋律”思想，又不是抄反动禁书，想来，这事儿即使不鼓励，至少也不应该遭打压，更不应该受处分吧？

但想不到的是，朱彝尊抄书之事被人检举后，康熙很是震怒，不待交付“有司”，直接把处分结果给颁布了：朱彝尊降一级使用，逐出南书房！

时人专门给朱彝尊的这次处分起了一个名字：美贬。这“美贬”两字还真的不太好理解，是一种“美丽的贬谪”与“美好的处分”，还是“对美丽的贬谪”与“对美好的处分”？

古之遭遇贬谪者，有渎职者，有贪腐者，有忠言抗辩者，而像朱彝尊这样以抄书而被降级者，可能是绝无仅有的吧。

但朱彝尊没把“处分”看成是一桩丑事，没有眼泪鼻涕哭兮兮的，而是手舞足蹈美滋滋的，从此可以“自此光阴归己有”了，可以读其爱读之文，做其爱做之诗，“夺侬七品官，写我万卷书”了。在时人以及朱彝尊看来，这贬，贬出了一个“读书写作”的好美差，贬得光荣，贬得愉快，故叫做“美贬”吧。

朱彝尊读书，不但有个“美贬”的佳话，还有个“雅赚”的典故。

时有钱遵王，系清初大家钱谦益之族孙，家中藏书特富，其著有《读书敏求录》，是从宋元六百种秘籍中所读而来。钱氏也是个读书人，信奉的是“书与老婆概不外借”的信条，朱彝尊典试江南时，闻说钱氏有此奇书，几番低眉，几番下气，欲求一览，都遭钱氏断然拒绝。朱彝尊于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再次使用其在皇家抄书的老手段，花大钱在秦淮河畔订了数桌，一纸请柬，去邀约钱氏，请柬中写了众多红香翠袖。

秦淮河脂粉是著名品牌，有人在那里做东买单，吃喝、按摩、卡拉OK一条龙服务，谁不想去那品质生活？钱氏欣然前往，大家一起玩通宵。

这边，朱彝尊以数十金外加一件青鼠裘衣做贿赂，买通钱氏管书小奴，十多个抄书手秘密涌进钱氏书房，这些抄书者都是快手，不到半夜，把钱氏那秘不示人的秘籍抄了个不亦乐乎，无一字遗漏。待钱遵王带着酒气与脂粉味归来，始捶胸顿足，才知真的“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吃上这桌酒，真是亏大了！

千金散尽，多为买官，多为买色，李白高雅一点，是为买酒，有几人是为买书的？而在官场里钻营的人，一旦遭贬，则如丧考妣，几不欲生，谁愿意为抄一本书而丢官，丢官之后还乐呵呵的？朱彝尊自康熙31年彻底辞职，不再仕进，回归故里，专修了一座曝书亭以藏书，收录的书籍高达八万余卷，终日徜徉其中，不亦乐乎。

古人信奉“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无非是把读书当成升官发财的工具而已，而朱彝尊，却反其道而行之，把“黄金屋”当成了工具，只是为了能多读书。这样的人，从古到今能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