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之变：梅妃盛宴玉笛献技，玉环奏霓裳羽衣曲

向来花萼楼中，本为唐玄宗叙会兄弟处，至开元季年，申、岐诸王相继谢世，宁王李宪享年六十余，唐玄宗格外厚待，每遇宁王生日必亲至宁邸，奉觞称寿，或且留宿邸中，叙谈竟夕。平居无事，辄有馈遗，四方所献美酪异馔，无不分享。李宪有所献替，亦必委曲上陈屡邀听用。至天宝前一年，宁王病殁邸中，唐玄宗失声号恸，停乐辍朝，且语群臣道：“朕兄让德，世所罕闻，吴太伯后，能有几人？非特加大号，不足褒美。”乃追諡为让皇帝。长子李琎已受封汝阳王固辞不许，宁王妃元氏，已先逝世，追赠为恭皇后，葬桥陵旁，桥陵即睿宗墓，号为惠陵。寿王李瑁由元氏乳养，因得成人，两次发丧，均令守制以报私恩。唐玄宗慨手足凋零，两年不登花萼楼，至突厥已亡残众入降。乃复御花萼楼庆宴，易悲为乐，才辍哀思。并令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兼河东节度使，王忠嗣修城筑堡，买马屯兵，塞外数千里得以无患。边民谓：“张仁愿后，安边将帅，要算这王忠嗣了。”不没良将。

唐玄宗自遣归张果，又召入方士李浑上、元翼等研究长生术，尝遣使至太白山，向金星洞中采玉版石，宝仙洞中求妙宝真符，其实统是虚伪，毫不足信。唐玄宗也捣起鬼来，只说空中闻着神语，有“圣寿延长”四字，并在宫中筑坛，炼药置坛上，及夜欲收，复闻神语，谓：“药不须收，自有神明守护。”云云。李林甫等遂上表祝贺，且自请舍宅为观，上下相欺，无一诚意。就是术士所进丹药，无非是金石水银，试服下去，不但未能延年，反把那一腔欲火，引导起来，遂鼓动生平淫兴，想物色几个娇娃，寻欢纵乐。历代方士，多借此以诱人主。当下命高力士出使江南，搜访美女。高力士沿途考察少有当意，辗转至闽中莆田县，方得了一个丽姝，急忙选归。丽姝叫作江采苹，父名仲逊，家世业医，江采苹生年九岁，能诵《二南》，且语父道：“我虽女子，当以此诗为志。”及年将及笄，更出落得丰神楚楚，秀骨姗姗；更兼文艺优长；能诗善赋，一经选入，大见宠幸，凡长安大内、大明、兴庆三宫，及东都大内上阳两宫，所蓄佳丽，不下数千，均不及江采苹秀媚。江采苹常自比谢女，不喜铅华，淡装雅服，自饶风韵，素性喜梅，所居阑槛，悉值数株。唐玄宗署名梅亭，梅开赋赏，至夜分尚徘徊花下，不忍舍去。唐玄宗因她所好，戏称她为梅妃。梅妃尝撰萧、兰、梨园、梅花、风笛、玻盂、剪刀、绮窗八赋，无不工妙。

一日，唐玄宗召集诸王设宴梅亭。梅妃亦侍坐上侧，饮至数巡，唐玄宗令梅妃吹白玉笛，抑扬宛转，不疾不徐。诸王齐声叹美。吹毕，又命起作惊鸿舞，轻盈弱质，往复回环，仿佛是越国西施，依稀是汉宫飞燕。诸王目眩神迷，赞不绝口。至梅妃已舞罢，翠鬓绿鬟，一丝不乱，惟面上稍带微红，粉白相间，绝似一枝迎岁早梅，娇艳可爱。唐玄宗笑语诸王道：“朕妃子乃是梅精，吹白玉笛，作惊鸿舞，岂不是满座生辉吗？”随命梅妃破橙醒酒，且令她遍赐诸王。梅妃一一取给，轮至汉邸（是回叙梅妃事，本据曹邺《梅妃传》，所称汉邸，考诸唐宗室诸王传中，当时无封汉王者，或谓即广汉王李褕），汉王已有醉意，起身接橙，不觉一脚踢着了梅妃绣鞋。想是爱她双弓。梅妃大怒，顿时回宫。唐玄宗未知情由，待久不至，命内侍连番宣召，报称鞋珠脱缀，缀就当来。待至酒阑席散，始终不至。唐玄宗亲往视梅妃，梅妃正睡着，闻御驾还视，急忙起床，拽衣相迎，只托言胸腹作痛，因此违命，唐玄宗也就此罢了。惟汉王因梅妃退回料知惹怒，恐她转白唐玄宗，必至加谴，当下与驸马杨洄商量，求他设法。杨洄授以密计，汉王甚喜，次日即入宫请罪，直供不讳，但只说是酒后失检实出无心。唐玄宗始悟梅妃怀诈，反慰谕汉王，表明大度。待汉王谢恩出去，杨洄即入见唐玄宗，唐玄宗与语梅妃事，言下有不足意。梅妃虽然动怒，却未说出汉邸无礼，尚是厚道。杨洄见唐玄宗烦恼，乘机劝幸温泉宫，自己伴驾出游，沿途凑趣，荐引一个美人儿，由高力士奉旨密召。

却说高力士奉唐玄宗命，往召美人，这人为谁？乃是寿王李瑁的妃子杨氏。杨氏小字玉环，弘农华阴人，徙居蒲州永乐县的独头村。父名玄琰，曾为蜀州司户。杨玉环生自任所，幼即丧父，寄养叔父杨玄珪家，杨玄珪曾为河南府士曹。开元二十二年十一月，杨玉环嫁与寿王李瑁为妃。正名定分，系是玄宗子妇。高力士到了寿邸，传旨宣召杨妃入宫。寿王李瑁不知何因，只因父命难违，没奈何召出妻室令随高力士进谒。杨妃也已瞧透三分，半忧半喜，忧的是惨别夫婿，喜的是得觐天颜，当下与寿王叙别，乘车至温泉宫。高力士先驱导入，杨妃下车后随。唐玄宗正待得心焦，适遇高力士复旨，即传杨妃进见。杨妃轻移莲步，趋至座前，款款深深的拜将下去，口称臣妾杨氏见驾。唐玄宗赐她平身，即令宫婢将杨妃搀起，此时已是黄昏，宫中烛影摇红，阶下月光映采，唐玄宗就在灯月下，定睛瞧着杨妃，但见肌态丰艳，骨肉停匀，眉不描而黛，发不漆而黑，颊不脂而红，唇不涂而朱果然倾国倾城，正是胡天胡帝。当下设席接风，令她侍宴。杨妃不敢违慢，谢过了恩，侍坐右侧。唐玄宗婉问杨妃技艺，杨妃答言粗晓音律，遂命高力士取过玉笛，命杨妃吹着。清音曼艳，逸韵铿锵，似觉梅妃所吹，尚不及她纯熟。唐玄宗击节称赏，且手书霓裳羽衣曲，教她度入新声。这曲系唐玄宗登女儿山，遥望仙乡，有感而作，本是按腔引谱，调宫叶商，经杨妃阅过此曲，立刻心领神会，依曲度腔，字字清楚，声声宛转，喜得唐玄宗不可名状，亲斟美酒三杯，赐给杨妃。杨妃逐杯接饮，连饮连干，脸上越现出桃花，愈加媚艳。唐玄宗又亲授金钗钿合，作为定情赐物，杨妃含羞拜受。宴毕，各乘酒兴，携手入内，续成一套鱼水同欢的艳曲。玉肌相触，柔若无骨，龙体原已酥麻，妇人家也存势利，竟不管甚么名分，居然翁媳联床，同作好梦。一宵欢会，迟至日上三竿，方才起身。杨妃对镜理妆，由唐玄宗取出金步摇，系是镇库宝物，代为插鬓，曲予恩荣；一面嘱杨妃自作表文乞为女道士，赐号太真，随驾还入大内，令处南宫中，即称南宫为太真宫。名为修道，实是纵欢。旋即另册左卫郎将韦昭训女，为寿王李瑁妃。寿王李瑁亦无可奈何。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