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之前,这里是“国中之国”。一道高墙,两个世界。墙里是提笼架鸟、世代吃皇粮的“主子”;墙外是还要交税养着他们的汉人百姓。
1912年2月12日,诏书一下,大清亡了。这道墙没挡住革命军的子弹,更挡不住饿肚子的恐慌。曾经不可一世的“满城”,结局只有两种:要么被愤怒的刀剑物理推平,要么被饥饿的八旗子弟亲手拆了换馒头。
1644年清军入关,不光带了刀,还带了一套“隔离网”。
为了防汉人,他们在全国最繁华的城市中心,硬生生挖出一块肉,建起“满城”。北京是最大的满城,赶走内城所有汉人;外省有18处驻防,西安、南京、杭州、成都,哪儿肥得流油,哪儿就插上一根钉子。
这不是简单的兵营,这是武装殖民。
成都最典型。秦朝建的大城,清朝在里面又圈了个“少城”。东至东城根街,南至君平街。2.7公里的城墙,把八旗兵眷围得死死的。
规矩定得比铁还硬:汉人未经特许,“片板不得入”;旗人未经请假,“一步不得出”。
里面是什么日子?“铁杆庄稼”。
2000多名八旗兵,加上家眷2万多人,不用种地,不用经商,唯一的任务就是“监视”。房子是国家发的,官街8条,兵房2016所,甚至连死后的棺材板,早期都要运回北京。
这种全额包养,养出了一群“巨婴”。
杭州旗营更绝,直接圈占西湖边最好的地皮。为了养马,把西湖当成了洗马池,粪水直排,风景区变成了化粪池。康熙年间,文人尤侗写《西湖泣柳记》,敢怒不敢言。
不光占地,还吸血。杭州旗人利用把守城门的特权,勒索商队、拦截婚丧队伍。更狠的是放高利贷。
借了旗人的钱,利滚利还不上?那就卖儿卖女。杭州城甚至因为旗人逼债,闹过数次罢市。连康熙皇帝都知道杭州满汉关系是个火药桶,不得不派赵士麟去擦屁股。
这种特权,建立在极度的封闭之上。
满城里没有商店,没有手艺人。所有的物资,米面粮油,全靠汉人运到城门口,再由旗人搬进去。他们像一群生活在无菌箱里的食肉动物,牙齿退化了,爪子钝了,只剩下墙外汉人供养的输液管。
这根管子一拔,他们连怎么吃饭都忘了。
1911年,输液管断了。
西安、南京的满城,结局是血色的。革命军杀红了眼,积压了200多年的民族仇恨瞬间引爆,满城变成了修罗场,最后连墙带房一把火烧个精光。
但更多的满城,死于“慢性饥饿”。
山东青州,一座标准的满城。雍正十年(1732年)建成,4899间官房,1.5万人口。这地方离青州汉人城有5里地,号称“北城”。
1912年清帝退位,袁世凯承诺“优待条件”。青州副都统吴延年脑子活泛,立马带着八旗兵拥护共和。命是保住了,但“铁杆庄稼”变成了“空头支票”。
民国政府开头两年还发点钱,后来军阀混战,谁还管前朝的遗老遗少?
1929年,青州旗兵团彻底解体。最后一粒皇粮断了。
几千个只会提笼架鸟的大老爷们,面对一家老小张着的嘴,傻眼了。他们没有地,因为清朝不准旗人置产;他们没有手艺,因为当兵不准经商。
唯一的资产,就是房子。
一开始是“拆公家”。
青州北城出现了一幕荒诞剧:有人煽动说南城(汉人政府)要来拆将军府。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咱们自己分了。
于是,曾经象征着大清威严的将军府辕门,被一群八旗子弟蜂拥而上,拆得只剩地基。楠木柱子、雕花门窗,被拖到市场上贱卖。南城的公产局闻讯赶来,只看到一地狼藉,只能把剩下的木料拉走抵账。
公家拆完了,就“拆自家”。
为了换一口棒子面,今天拆东厢房的房梁,明天卖西屋的砖瓦。曾经“天龙地母”雕花的豪宅,变成了露天的破院子。
青州火车站附近,甚至专门形成了一个“破烂市”。卖什么的都有:祖传的盔甲、康熙爷赏的字画、甚至是房顶上的琉璃瓦。
买主是谁?全是南城的汉人富商。
这就是历史的黑色幽默:两百年前,你们把汉人赶出内城;两百年后,汉人拿着大洋,像挑废品一样买走你们的尊严。
房子卖完了,人还在,肚子还饿。
男人不行了,女人顶上。满族妇女不裹脚,身体底子好。1929年旗兵团解体后,青岛的日本纱厂招工。
曾经的格格、福晋后裔,成群结队地上了火车。
李凤琪(青州满族后裔)回忆,他母亲姊妹6人,5个去了青岛当纺织女工。沧口的“钟渊”、“大康”纱厂,聚居了上千名满族女工,被称为“小北城”。
谁能想到?当年努尔哈赤起兵是为了抢夺资源,如今他的子孙后裔,却成了资本主义原始积累中最廉价的耗材。
那些没走的,继续守着残破的满城,直到1949年。
新时代来了,物理上的满城也该谢幕了。
成都的少城,早在民国时期就被拆得七零八落。1912年拆北段,1935年拆小南街最后一段。那些曾经阻挡汉人视线的城砖,被军阀和富商搬去修了公馆。
彻底的终结发生在1958年。
毛主席在成都会议上说了一句:“北京的城墙都拆了,这城墙既不好看,又妨碍交通……拆掉是先进,不拆是落后。”
一句话,宣判了最后一点遗迹的死刑。
成都市成立拆墙指挥部,29万民兵上阵。12.33公里的残墙,602万匹城砖,132万立方米的土。
结局极其具有实用主义色彩: 砖,拿去修了人民南路的锦江大桥和下水道,或者拿去砌了大炼钢铁的小高炉。 土,填平了成都市内365个臭水坑,剩下的撒进地里当了肥料。
曾经代表着种族隔离、军事镇压的满城城墙,最后变成了汉人百姓脚下的路、田里的肥。
这是一个完美的隐喻。
所有的封闭体系,最终都会死于熵增。满城的设计初衷是保持八旗的“纯洁性”和“战斗力”,结果却制造了一个巨大的“退化实验室”。
260年的特权,没能让他们千秋万代,反而让他们在面对现代社会的冲击时,变得像婴儿一样脆弱。
当城墙倒塌的那一刻,墙里的人才发现:原来保护他们的不是墙,而是墙外那些他们曾经瞧不起的劳动能力。
没有任何特权是永恒的,除了你自己手里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