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辉有座比干庙。每年秋冬时节,人还没进庙,香火的热浪就扑面而来。再往前走,远处不见山水,只见人海。
1992年秋,62名泰国华侨,特意组团奔赴这里,只为一件事——给比干上香。
比干,商纣王的叔父,被剖心而死,死后却成了南方林姓的始祖。卫辉这座不大的古庙,因这位七窍忠臣,成了林氏千万后人的精神归宿。
如今林姓已是中国南方第二大姓,福建、广东、台湾三省林姓人口占全国60%。谁也想不到,这样庞大的姓氏群体,竟是从那段乱世忠烈中,一步步挺了过来。
公元前1029年,朝歌城内,血溅摘星楼,比干身亡,终年63岁。
比干,子姓,名干,殷商帝乙的弟弟,出生于殷帝乙丙子七祀(公元前1092年四月初四)。家世显赫,自幼聪慧,20岁即登少师之职,辅佐商王政务达四十载,是商朝最重要的政治核心人物之一。
他主张“民本清议”,曾推动减赋税、促农牧、兴铸造,讲究强国安民之道。
到了纣王即位,比干又受遗命辅政。纣王宠妲己,政令腐败,暴征横敛。比干看不下去,登摘星楼,连谏三日,拒不离去。
他不是不怕死。他说:“主过不谏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纣王冷笑:“吾闻圣人心有七窍,信有诸乎?”随即剖其胸膛取心,血洒朝歌。
比干死后,比干夫人妫氏已怀有三月身孕。为避杀身之祸,妫氏携婢女逃出朝歌,藏匿于长林山石室。她没有哭,也不能哭。她腹中尚有遗种,丈夫的血未干,忠烈不能断绝。
这年冬,妫氏诞下一子。为纪念避难之地,取姓“林”,名泉。这便是林姓第一人——林泉。
据《史记》载,比干尸骨未寒,便有士子作诗悼之;后历朝多有封赠:周武王封其墓、赐林姓;唐太宗追谥“忠烈公”;宋仁宗为《林氏家谱》题诗;元、清多次修庙祭祀。比干未竟之忠,却因夫人一人坚守,化作千年血脉。
此后的故事,不再是宫廷的血雨腥风,而是姓氏延续的民间史。剖心流血之地,成为数百万林姓人心灵上的祖籍。
妫氏一逃三月,从朝歌城中走出,逃进的是密林深山,脚下是乱石,头顶是豺狼。她没带家仆,也无随从,仅随婢女数人,行至长林山深处,藏入石室。
这段逃亡史,虽无详细笔录,但多部林氏族谱和《元和姓纂》中有明确记载:比干夫人妫氏,在长林山石室中产子,子名泉,后得姓林。“林”,即所居之林,也是其避难所。这不是随意起名,而是铭刻逃亡地为血脉之根。
历史并未给妫氏留名,只记“妫氏”,连姓氏都模糊。她的事迹只存族谱,却成千千万万林姓人眼中的根源。在林氏族谱中,比干与妫氏并称“开姓先祖”。
从三月怀胎到逃亡诞子,她所行之地、所忍之痛,俱为血脉传承之初点。历史舞台上的英雄往往是男性,而林姓这一脉的源头,却是妫氏独自撑起的黑夜长路。
周灭商后,武王感念比干之忠,赐林泉以“林”为姓,封地于博陵(今河北安平)。泉公不再回朝歌,他带着母亲定居于北地,隐姓藏忠,建始林氏宗族,遂成“子姓林”之源,绵延三千年。
在“子姓”“姬姓”“曹姓”三支林姓中,“子姓林”最为广泛,正源于比干此脉。此支后人不断南迁,在唐代大量进入福建,后扩散至广东、台湾等地。至今林姓在福建、广东、台湾三地集中度达60%以上,已成南方第二大姓。
不是名门世家,也无开疆拓土,仅靠一段血与逃的传说,一脉传承,成今日庞然姓氏之宗。这条传承,虽不在王侯将相之列,但在百姓心中重于山川。
长林石室的阴冷与血色,被林姓人当作姓氏的光辉根本。在今日南方众多林氏家谱首页,几乎无一不书“林姓始于比干,承于长林”。
1992年秋,泰国林氏宗亲总会一行62人,专程赴河南卫辉比干庙祭祖。比干庙,当时并不出名。通往庙门的唯一道路,是一条涵洞加土路,连轿车都要刮底盘。
但那天,卫辉炸了锅。
消息一出,十里八乡的村民一早全家出动。京广铁路旁,民房屋顶、比干庙墙头,全是人。
围观不光是看“外国人”,更多是看“祖宗”。那天有多少人?上万人挤满庙前空地,连京广线的火车都一度被迫停车,警方临时封路维持秩序。
林姓人举香顶礼,比干像前跪拜,一拜忠义,一拜血缘,一拜姓氏之根。林姓不仅在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广泛分布,还在美加澳洲华人社区中大有人在。这次祭祖,是海外林氏第一次大规模回归根源。
祭祖后,泰国林氏宗亲总会特意制作彩页,在全球林氏恳亲大会上散发。自此之后,林姓人几乎年年有人回卫辉祭祖。到了次年,已有十多个国家林姓人赴庙祭拜。
林姓之所以广布南方,并非偶然,而是由唐代至清代不断南迁演化。福建林氏中尤以妈祖信仰者最盛,亦传承比干“忠烈护民”之精神。
血脉的力量,不止体现在基因上,更体现在文化上的归属感。比干庙虽小,却汇聚数千万人精神共识。一道城门之外,是村民的好奇;一道石像之前,是血脉的认祖。
从朝歌的摘星楼,到长林山石室,再到卫辉比干庙,这段历经三千年的林姓血脉,从忠臣之死、寡妇产子、万民祭拜中,被一代代点燃。
这段记忆,今日已不需官方倡导,自有民间延续。林姓人不为权谋,不靠显赫,靠的是一颗剖心换来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