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文化基本上不是扩张主义的,也不是帝国主义的;事实上恰恰与此相反。当然,三千年来中国一直是个'帝国',但是,说来奇怪,如果我们按照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观点来理解'帝国主义'的话——中国恰恰是个'非帝国主义'的帝国。”
这是李约瑟博士1967年诺里奇演讲《西方对东亚的错误认识》中的一段。
他提出了一个看似矛盾却深刻的历史判断:中国三千年来虽为“帝国”,但其文化本质却非扩张主义与帝国主义。
这一观点如一把钥匙,为我们打开了重新理解中华文明特质的大门。
李约瑟作为深入研究中国科学技术史的西方学者,以其跨文化的学术视野,看到了超越西方中心主义历史观的中国本质。
李约瑟的观点直指西方对中国历史的误读核心。
西方学界长期沿用基于罗马帝国经验的“帝国”概念来解读中国,强调“征服”“从属”与“殖民”等特质。
这种叙事将中国王朝更替简化为“帝国”谱系的延续,忽视了中华文明独特的发展逻辑。
正如李约瑟所洞察的,这种误读源于西方以自身历史经验为尺度的思维定式,无法真正理解中国文明的内在特质。
从历史事实看,中华文明确实展现出与西方帝国主义截然不同的发展模式。
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是“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创造精神、厚德载物的道德人文精神以及博采众长的开放会通精神。
这些价值取向塑造了一种以文化融合而非军事扩张为特质的文明形态。历史上中国与周边民族的关系,更多是通过通婚、册封、羁縻等手段实现的互动融合,而非单纯的征服与被征服。
这种“征服者被征服”的文化现象,即进入中原的少数民族主动融入汉文化,在西方帝国史中是罕见的。
中国古代的科学技术成就也反映了这种文化特质。
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详细记录了中国古代科技的辉煌。
从公元3世纪到13世纪,中国保持着一个西方所望尘莫及的科学知识水平。
这些技术传播到世界,如火药、造纸术、印刷术等,并未成为对外扩张的工具,而是作为文明成果惠及全人类。
这与西方近代将科技与殖民扩张紧密结合的帝国主义模式形成鲜明对比。
李约瑟提出“中国为什么没有产生近代科学”的著名问题,从更深层次揭示了中国与西方不同的发展路径。
中国传统文化强调实用理性、“重道轻器”的价值取向,以及清朝时期“闭关锁国”政策,导致中国未能自发产生科学革命。而这种“落后”恰恰从反面证明了中国文明的内在取向,即不以征服自然和外部世界为最高目标。
当代中国的发展道路依然延续着这种“非帝国主义”特质。
中国的崛起不是通过殖民扩张和武力征服实现的,而是通过自身改革发展和积极参与国际合作实现的。
中国倡导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与传统文化中“天下为公”“和而不同”的思想一脉相承,为全球治理提供了不同于西方帝国主义模式的新选择。
李约瑟的深刻之处在于,他跳出了西方中心主义的思维框架,试图从中国文明内部寻找解释其发展轨迹的钥匙。
他将中国定义为“非帝国主义的帝国”,不仅是对中国历史特质的准确概括,也是对西方话语霸权的一种祛魅。
在当今世界,这种视角尤为珍贵,它提醒我们,人类文明的发展道路是多元的,不应被单一模式所束缚。
李约瑟的演讲已过去半个多世纪,但其洞察依然熠熠生辉。
在全球格局深刻变革的今天,理解中国作为“非帝国主义帝国”的独特文明特质,不仅有助于打破西方中心主义的历史叙事,也为构建更加平等包容的国际秩序提供了宝贵的思想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