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村辍耕录》的史料价值、版本源流及其整理理念
迪丽瓦拉
2026-01-16 15: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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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村辍耕录校证》,[元]陶宗仪撰,陈晓伟、王岩校证,中华书局,2026年1月版

中国古代笔记文献自成谱系,自《西京杂记》、《世说新语》以下,至于宋元明清,蔚为大观。此类著述往往体例不拘,内容博杂,采摭宏富,或记朝野故实,或述典章制度,或录风土民情,或评诗文艺术,或载奇闻异事,往往于正史官书之外,别开生面,存一代之风貌,补史乘之阙遗。然其文本特性,亦为整理与研究带来特殊挑战:作者常辑录群籍,汇纂旧文,间参己意,史源错综且多不标明出处;其书成稿之后,或藏之名山,或传抄友朋,流播未广,待付梨枣,已历经多手传写,鲁鱼亥豕,歧异丛生,复经书贾刊刻,校雠精粗不一,遂形成复杂多歧之版本系统。故于今日整理此类文献,若但执一“善本”逐字校勘,或仅据晚出“精校本”为底本,则恐难窥文本原初之面貌,易为后世校刻者之臆改所蔽,且无从揭示文本生成与流变之复杂层次。元末明初陶宗仪所撰《南村辍耕录》三十卷,堪称此类文献之典范。宗仪字九成,号南村,浙江黄岩人,元末避兵乱徙居松江(今上海市)。主要事迹见于孙作《南村先生小传》及《明史·陶宗仪传》。其人博学工文,著述甚丰,除《辍耕录》外,尚有《说郛》、《书史会要》、《南村诗集》等行世。以下我们简单谈谈《辍耕录》的史料价值、版本源流及重新整理《辍耕录》时的一些思考。

一、史料价值

《辍耕录》一书,“上兼六经百氏之旨,下极稗官小史之谈”(孙作《〈南村辍耕录〉序》),举凡元代典制、宫廷秘闻、社会百态、书画技艺、器物鉴赏、戏曲名目,乃至元末东南兵事,无不赅备,实为研究元代社会、政治、文化之史料渊薮,向为学林所重。据初步统计,《辍耕录》目前可查到直接摘录引用或同源文字的史书,多达160余种,其中尤以蒙元官方史乘和元明各类笔记小说、文集碑传等文献为最多。陶宗仪与活跃在元末江浙地区的文人多有交游,他们常常彼此分享着流传至江南地区的各类典籍与历史知识。特别是,宗仪与曾参与编纂《经世大典》的虞集等人过从甚密,这让他在编纂《辍耕录》时,不仅有幸并抄录到《经世大典》《大元大一统志》等官修文献,更可能利用到当时翰林国史院旧藏的国史列传——《后妃功臣列传》。这些内容颇为珍贵,在此可以略举几个例子:

1.本书卷二六在叙述至元三十一年(1294)御史中丞崔彧上呈《献宝玺书》一文后,曾对传国玺事进行了一番考辨,其中提到了“国史”,原文载:

此文乃桓所撰。

桓,字武子,兖州人。幼警悟,为人宽厚,事亲笃孝,博览群籍,尤精篆籀之学。由儒学教授仕至国子司业,卒。

阔阔朮,拓跋氏。成宗即位,近臣以其事闻,授汉中廉访司佥事,仕至湖广廉访使,卒。

国史于《按扎儿传》谓拾得乃国王速浑察之子,谓桓辩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于《桓传》谓桓辨其文曰:“受天之命,既寿永昌。”

上述杨桓、阔阔朮、按扎儿三人,于《元史》中均有传,且较《辍耕录》更详,这说明两书必然抄撮了同一份史料,而陶宗仪称之为“国史”。又据引文“按扎儿传”“桓传”可知,宗仪在编纂《辍耕录》时见到的这份“国史”,已具备成型的列传体例。根据学界最新研究,元代实录是不附臣子列传的,《后妃功臣列传》才是元代国史列传的主要载体,且属《元史》列传的核心史源(封渊《元明易代视域下的国史编纂与正史生成:以〈后妃功臣列传〉为中心》,《文史》待刊)。故所谓“国史”,最有可能指向《后妃功臣列传》。

2.卷二六“后德”条载:

今上皇后弘吉剌氏,名伯颜忽都,武宗宣懿惠圣皇后之侄毓德王孛罗帖木儿女,后至元二年丁丑三月立。性节俭,不妒忌,动以礼法自持。第三皇后奇氏素有宠,居兴圣西宫,帝希幸东内。左右以为言,后无几微怨望意。尝从帝时巡上京,次中道,帝遣内官传旨欲临幸,辞曰:“莫夜非至尊往来之时。”内官往来再三,竟拒不纳,帝益贤之。居坤德殿,终日端坐,未尝妄踰户阈。至正二十五年乙巳八月丁未崩,年四十二。

此条内容全见于《元史》卷一一四《后妃传·伯颜忽都》条,二书均将奇氏误作“第三皇后”,《元史》之误已由点校本《元史》校勘记指出,并据后文奇氏本传及《朴不花传》改作“第二皇后”。大抵二者史源——《后妃功臣列传》中即已错写作“三”。

3.卷七“还金绝交”条谓:

曹公克明鉴,号以斋,宛平人。为湖广行省员外郎日,麻阳主簿顾渊白致书问讯,且以辰砂一包见寄,未及启封,漫尔置箧笥中。后有宪官过访,因论制药,谓苦无好辰砂,公曰:“我一故人尝以此为惠,当奉送。”及取视,乃有砂金三两杂其内,公惊叹曰:“渊白以我为何如人也?”时渊白已没,呼其子归之,其廉洁如此。官至礼部尚书,谥文穆。

此条并见于《元史》卷一八六《曹鉴传》,相比之下,《辍耕录》较《元史》本传更为详细,表明两者虽同源,但《辍耕录》可能更完整地保留了国史列传的原始内容,而《元史》实则经过删削。

翻阅《辍耕录》,我们还能看到其记述了一批元末死于国事者的事迹,其中不乏多与《元史》列传有雷同者,集中体现在卷十四“忠烈”条。该条记述萧景茂、李黼、樊执敬、王伯颜、杨乘、张桓等人在至正十二年(1352)左右死于红巾军乱,此六人亦立于《元史·忠义传》中,不仅事迹多合,传目顺序亦相邻。这类忠义人物的传记,正是元代翰林国史院日常修史制度下不断补入《后妃功臣列传》的内容,说明陶宗仪所见国史列传并非静态文本,而是持续增补的动态档案。

此外,如卷一“大元宗室世系表”多与《元史·宗室世系表》相合,存在同源异流关系;卷七“官制资品”表亦可与《元典章·吏部一·官制一》之“资品表”及《元史·百官志》互勘。而卷二一所载“宫阙制度”条主要记载了元大都的建置,陶宗仪于此条末尾说:“(虞)集佐修《经世大典》,将作所疏宫阙制度为详。”该条内容亦多与元人王士点《禁扁》中关于大都城内布局的内容相合,基本可确定出自《经世大典》(此最早由复旦大学宋若谷博士发现)。另如卷一七“江浙省地分”详载江浙行省之四至八到,或许源出《经世大典·都邑》或《大元大一统志》等部分(此最早由复旦大学张昀东同学发现)。这些地理、制度类条目,与人物列传分属不同文献系统,也反映出陶宗仪采撷史源的广泛性。再比如,卷二六“瑞应泉”条载:“湖州长兴州金沙泉,唐时用此水造紫笋茶进贡。泉不常出,有司具牲牢祭之,始得水,事讫即涸。宋季屡加浚治,泉迄不出。至元十五年岁戊寅,中书省遣官致祭,一夕水溢,可溉田千亩,遂赐名瑞应泉。”经对比,这条材料与《元史·世祖纪》载至元十五年正月下所载史事若合符契。

《辍耕录》的性质,本就是“上兼六经百氏之旨,下极稗官小史之谈,昔之所未考,今之所未闻”,陶宗仪在元末得以接触此类官方史籍,并选择性抄录其中如传国玺、瑞应泉及忠义秉节等具有故事性、奇异性或道德教化意义的内容,既体现了其个人旨趣,也为我们保留了大量《后妃功臣列传》及已经缺失散佚的《经世大典》、《大元大一统志》等文献的原始片段。因此,《辍耕录》不仅在笔记小说史上有重要地位,亦为研究元代国史编纂、正史生成及元明史料传承提供了珍贵线索。

二、版本源流

版本乃文献整理之根基。对《辍耕录》而言,重新审视并科学认知其版本系统,是突破既往整理范式的首要工作。具体来说,该书版本流传之迹长期晦而不彰,学界多瞩目于以明成化十年(1474)松江府督学侍御史戴珊刻本为祖本之版本系统。此系统诸本行款皆为半叶十行,行二十一字左右,故我们可统称为“十行本”系统。戴珊刻本卷首有钱溥序,述刊刻始末,称此书久以抄本流传,“传写讹舛,久失其真”,后得“陕右白公大本”及“先生的本”,由戴珊主持刊刻。此本历来被视作今存可确知年代最早之刻本,后世诸多版本皆从此出,影响深远。明嘉靖间有玉兰草堂本,万历六年(1578)有徐球重修本,明末毛晋辑入《津逮秘书》,民国十二年(1923)著名藏书家陶湘(字兰泉)又据傅增湘藏本参校玉兰草堂本重刻。诸本虽间有校改,然其版式、行款皆未脱戴珊刻本系统之范畴。上世纪以来之多种整理本,如中华书局1959年标点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李梦生点校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王雪玲整理本等,均以此系统版本为工作底本,可视为传统认知下之整理路径。

然而,另有一版本系统长期隐于故纸,未获足够重视。近年来,随着古籍普查之深入与版本研究之细化,该系统得以重新发现并获深入研究,其版本谱系遂得廓清,早期文本面貌亦渐次显现。此一新认知,不仅关乎一书之整理,亦为探讨笔记文献之流传与整理方法,提供了宝贵个案。

十二行版本系统行款为半叶十二行,行二十五字,版式风貌与十行本系统迥异。在重新整理本书的过程中,我亲自目验核查了目前国内所见的五部藏本,它们分藏于上海图书馆(沈涛旧藏本,藏书号:线善830707—18;王相旧藏本,藏书号:线善796492—507)、国家图书馆(黄裳旧藏本,善本书号:18255;铁琴铜剑楼旧藏本,善本书号:03523)及北京大学图书馆(李盛铎旧藏本,藏书号:LSB234)。诸藏书目录或题“元刊”,或云“明初刻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此外,近年来尚有俄罗斯国立图书馆藏满铁大连图书馆旧藏本于网上流出,同样被视作“元刻本”,经过我们的目验对勘,其当与铁琴铜剑楼藏本属同一刻本,印次或有不同。

图一 上海图书馆藏沈涛旧藏十二行本书影

此系统之真实刊刻时代,因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李盛铎旧藏本所附一篇后序而得以揭晓。该序作者为林克贤,序文虽在藏本中有部分阙文及年号被剜,然幸全文收录于明人李时渐所编《三台文献录》中,题为《〈南轩輟耕录〉后序》(卷九《〈南轩辍耕录〉后序》,国家图书馆藏明万历五年刻本,叶29b—31a。其中“轩”为“村”之误)。序文详载刊刻缘起:林克贤之从兄林鹗,在明天顺年间任镇江知府时,于当地故家宦族处获《辍耕录》抄本一部,并亲自校雠,精抄珍藏。后天顺三年(1459),林鹗述职北上,示之于时任吉安知府的张瑄,后者遂摹写一部。翌年,张瑄升任广东右布政使,即欲将书稿付梓于广东濂泉书院,然因“此方多事,未暇速成”。直至成化八年(1472),张瑄以右副都御史巡抚福建时,此书方在福建最终刊刻完毕,张瑄将其中一部寄赠林克贤,克贤因撰此序,追述始末。据此可知,《南村辍耕录》之“十二行本”系统,其初刻当在明成化八年左右,并由巡抚福建之张瑄主持刊行。此时间点较戴珊刻本(成化十年)尚早两年。旧日藏书家如瞿镛《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径称其藏本为“元刊”(铁琴铜剑楼藏本卷端亦书“元刊八本”),实属误判。书中遇元帝名讳提行空格之格式,乃明代刊刻时沿袭元末稿本旧式,非元代刻本之独有特征,不可作为断代铁证。张瑄刻本之发现,将《辍耕录》之刊刻史上溯至更早源头,并揭示了一个独立于十行本系统之外的早期文本流传脉络。

细察现存五部十二行本,其版刻风貌、文字细节并非全然一致,实可析为三个系统。A系统为上海图书馆藏沈涛旧藏本、王相旧藏本,其中又以沈涛藏本为先印,王相旧藏本为后印。B系统以国家图书馆藏黄裳旧藏本为代表,其行款虽同,然字体风格、版面布局与A系统有明显差异,当为据张瑄刻本上版之另一刻本,可视为十二行本系统内之一独立分支。C刻本以国家图书馆藏铁琴铜剑楼旧藏本、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李盛铎旧藏本为代表(俄罗斯图书馆藏本属此系统)。此二本实为A刻本之覆刻本。覆刻质量甚为低劣,因照猫画虎而衍生了不少新的文字错讹,常识性错误更是俯拾即是。

此一版本谱系之重构,其意义不仅在于澄清了现藏诸《辍耕录》版本并无“元刻本”,更在于为《辍耕录》的文本校勘提供了一个时间更早、且独立流传的版本系统,使其文本校理工作拥有了更为丰富和坚实的版本基础。

图二 十二行本版本谱系图

在《辍耕录》版本流变中,明嘉靖年间出现的玉兰草堂本是一个关键节点,在上海古籍出版社新出的整理本中,此本也因其表面文字错讹较少,而被视作《辍耕录》现存诸版本中最为精善者,成为整理者选取的底本。然而,经过我们诸卷勘覈文字内容后,发现玉兰草堂刻本实为十二行本与十行本两大系统首次汇流的产物,具体而言,即以十二行本为底本,同时参校戴珊本重新校勘后刊刻而成。其版式虽仍为十行,然其文本内容却与十二行本关系更近。在通校十二行本与戴珊刻本后,可见玉兰草堂本的校勘者每遇难通之处,辄据戴刻本改动,甚至无据臆改。经此混合校勘,此本已去《辍耕录》原书面貌及史源愈远,且新增误校、错校、漏抄、错抄等问题不计其数,此本对在其后出的诸种《辍耕录》版本产生了深远影响,其中,万历六年徐球本即以此本为底本,明末毛晋又据徐球本为底本刊印。1923年陶湘重刻此书时,亦参校了此本。将玉兰草堂本作为整理底本,虽可借其已校之功,但也会继承其混合与臆改带来的问题,并且模糊了不同版本系统的源流界限。

可以说,在古籍整理中选择底本,不能仅看其表面讹字多寡,必须首先厘清其在版本谱系中的位置。一个经过后人大量校改、融合了多个系统异文的晚出“精”校本,其“精”可能掩盖了它对原始文本状态的偏离及本书的版本源流。

图三 十行本版本谱系图

三、整理理念

版本关系的明晰,为接下来的校勘与整理确立了新的坐标。对于版本脉络略显复杂、文字传抄多歧的《辍耕录》而言,若其整理工作停留在不同版本间的异文对校,虽可纠正部分文字的讹、脱、衍、倒等问题,却难以判断何种异文更近作者本意或史料来源原貌。因此,倘随意选取十行本或十二行本中某一看似“精善”的版本作为校勘底本,则上述根本问题仍可能被遮蔽。幸而陶宗仪编纂《辍耕录》,以大量采撷前代及当代文献为主,或直录,或节略,或综合,书中许多条目可在《说郛》(同为陶氏所编)或如《山居新语》、《国朝文类》、《东园客谈》等其他宋元笔记、文集、史乘中找到同源文本或直接来源。因此,我们整理工作的一项重要内容,即是考辨条目史源,并以此作为校勘的重要依据,换句话说,辨析《辍耕录》各条史文之史源,是判断版本文字优劣、乃至内容正误的更高标准。经过我们逐一考证史源,并逐字逐句详勘诸本异同后,发现十二行本不仅文字错讹较十行本更少,且更接近于史源面貌。试举三例:

1. 本书卷三“正统辨”条并见于贝琼《清江贝先生文集》(简称《贝琼集》)卷二《铁崖先生传》。今《贝琼集》有《四部丛刊》影印洪武刻本,取其与十二行本、戴珊刻本对读,可见戴珊刻本讹误较多:例如,“春秋之首例未闻,纲目之大节不举”一句中,戴珊刻本将“纲目”误作“编目”;“或问朱氏述纲目主意,曰在正统”一句,戴珊刻本脱“述”字;“且石敬瑭事唐,不受其命而篡唐”句,后一“唐”字戴珊刻本误作“汉”;另,戴珊刻本又脱“于乙亥丙子之年而我王师渡江平江南”十六字;

2.本书卷十七“古铜器”条,其中一段內容称“赵希鹄《洞天清禄集·古钟鼎彝器辨》曰”,即引自赵希鹄的《洞天清禄集》。今《说郛》所载《洞天清禄集》与《辍耕录》文字高度雷同,故宗仪当分别裁剪抄撮此书来编纂《辍耕录》与《说郛》。其中如“尚带土气”、“惟流传人间”等,十二行本与《说郛》全同,而戴珊刻本作“尚带腥气”、“惟流传世间”,故知沈藏本文字更近史源;

3.卷十七“穿耳”条,抄自吕希哲《杂记》(见《永乐大典》卷一九六三六“屋”字韵“沐”字目“膏沐”条),其中“则穿耳自古亦有之矣”,十行本无“则穿耳”三字,而十二行本与《杂记》同。

史源考辨更有助于我们判断文本正误。不妨再以本书卷十七“古铜器”条举例说之,十二行本该条载:

识文、款纹亦不同。识,乃篆字,以纪功,所谓“铭书钟鼎”。夏用鸟迹篆,商则虫鱼,周以虫鱼大篆,秦用大小篆,汉以小篆隶书,三国隶书,晋宋以来用楷书,唐□用楷隶。

其中,“唐□用楷隶”一句,即“唐”字下为一空格,而戴珊刻本作“唐秦用楷隶”,此断不可能通,而玉兰草堂本删掉空格与“秦”字,仅作“唐用楷隶”,而王雪玲整理本因以玉兰草堂本为底本,同作“唐用楷隶”(《南村辍耕录》,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第347页)。实际上,此条史源为前述《洞天清禄集》,查《说郛》所引,作“唐兼用楷隶”,将“兼”字放入阙字出,文义晓畅,戴珊本似因“兼”“秦”形近而误,玉兰草堂本之改则属无据臆测。

以上所述,并非意在否定戴珊刻本的价值。该本中亦不乏更贴合史源之处,甚至部分文字可作为与十二行本并存的平行文本,在我们的整理本中予以保留。究其原因,《辍耕录》中保存了不少现已难以溯源的独家记述。在面对这类文本时,十二行本与十行本所呈现出的系统性文字差异,正反映出本书在流传过程中,不同刻本系统内部发生的文本衍变。如卷二五“院本名目”条,书中罗列金元院本名目700余种,是戏曲史的宝贵资料。十二行本与十行本在此处存在大量异文(如“窄布衫”还是“脱布衫”等)。在缺乏更早的直接史源的情况下,较为审慎的做法,是将两个系统的异文在校记中悉数列出,提供完整的文本差异信息,既保留进一步探讨的空间,也为后续研究提供一些便利。

总之,《辍耕录》的校勘,是版本校、他校(利用史源文献)、理校相结合的一次古籍整理实践。其目标不仅是为学界提供一个更便于使用的整理本,更是通过校勘与史源考辨揭示文本生成的层次与过程,评估不同版本异文的可信度,从而为历史研究提供更坚实、更清晰的文献基础。

基于以上对《辍耕录》版本与文本特性的分析,其理想之整理工作,或应遵循以下理念与方法:

1.底本选择:回归早期独立且更贴合史源的版本系统。鉴于十二行本系统(尤以A系统沈涛旧藏本为代表)刊刻时间最早,文本相对更近史源且文字错讹较戴珊刻本更少,且自成流传体系,我们最终决定以上海图书馆藏沈涛旧藏十二行本为底本进行整理。凡底本阙叶者,则以上海图书馆藏王相旧藏本配补。通校本有三:国家图书馆藏黄裳旧藏本及铁琴铜剑楼旧藏本,其中后者如遇阙叶,则以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李盛铎旧藏本补校;十行本系统则选取台湾省图书馆藏明成化十年戴珊刻本(藏书号:310.2108360)为通校本,如遇阙叶,则以上海图书馆藏戴珊刻本(藏书号:线善793456—63)补校。此外,凡遇底本及通校本有明显错误之处,还适当参考国家图书馆藏玉兰草堂刻本(善本书号:04931)的校勘成果出校。

2.异文处理:区分性质,审慎判断。在我们的《〈南村辍耕录〉校证》一书中,清晰区分属于传抄刊刻产生的文字讹误,与可能源于不同史料来源或作者不同记述倾向的内容差异。对于前者,可在有确据时予以校正;对于后者,尤其是独家记载或诸本并存的异文,整理者宜持谨慎态度,主要工作在于客观呈现差异,而非强行统一。

3.整理方式:版本对校与史源他校并重。古籍整理中存在两种不同的校勘理念,一种是追求惟一正确文本的是非式校勘,另一种则是尊重文献生命历程的源流式校勘。根据我们对《辍耕录》版本问题的理解与研究来看,此书之整理,理应践行后一理念。当然,理想的校勘记不应仅是罗列诸本异同,更应积极利用可考之史源文献(如《说郛》、相关宋元笔记、文集等)进行他校,以判断异文优劣,考辨内容渊源。对于重要异文,尤其是涉及名物、制度、史实者,应力求追溯源头,说明致误或产生差异的可能原因。对此,我们的《〈南村辍耕录〉校证》以“校记”“考证”形式加以区分:“校记”列出版本差异及厘正字讹,而凡属笺注内容,则标明“考证”,以核查史源为主,对于直接抄录还是相似记载的同源文本,均予以指出,在此基础上,编撰一份《〈南村辍耕录〉史源检索表》附于书末,以便读者查阅。在此重申我们整理本的最终目标,即不应仅是出版一个“干净”的排印本,而是通过精细的校勘与考注,尽可能地呈现《辍耕录》文本编纂、层次复杂性与版本刊刻、流传的多变性,使读者在阅读时能洞察其史料来源,评估其记载的可信度,从而更有效地将其运用于历史研究。

4.整理方法的反思。如何以版本系统之精细辨析为基础,综合运用版本对校、史源追溯、文本内证等多种方法,以达成在重新点校该书的同时,既恢复文本相对原貌,又揭示其史料构成层次之双重目标,是我们整理《辍耕录》时反复思考的问题。今日整理《辍耕录》这样的典籍,条件较前贤已有巨大改善:更多版本公藏可目验,检索手段日益便捷,学术积累愈发深厚。这既意味着我们有可能做得更精细、更深入,也意味着古籍整理之责任更重。以《辍耕录》为个案,可为同类文献之整理实践,提供一种更具方法论自觉的思考路径:对于大量类似的宋元明笔记文献,其整理是否也应超越单一“点校”模式,而致力于构建一种能反映其文本生成与流传脉络的整理范式?即在提供可靠阅读文本的同时,通过版本谱系的梳理、史料来源的考索、异文性质的分析,为研究者深入利用这些宝贵史料,构建起更为坚实、明晰的文献桥梁。这或许是当代古籍整理者,在面对那些承载着丰富历史信息的笔记文献时,所应追求的共同学术目标。

自2019年在陈晓伟老师的指导下初识《辍耕录》,至今倏忽已八载。其间我从本科三年级步入博士阶段,辗转求学于南北。初次接触本书时,我是一个对文献学与版本目录学一无所知的门外汉,故在版本调查与底本择定上,只能采用最朴素的方式——逐字通校当时能获见的所有藏本,然后以此分型分式。直至在复旦大学修读石祥老师的课程后,才首次系统学习到版本目录研究的科学方法,这为日后进一步辨析版本源流问题奠定了重要基础。在沪求学期间,终于有机会亲赴上海图书馆查阅两部十二行本。由于底本尚未电子化,通校全凭馆内原件,即便已数字化的王相藏本,彼时亦不被允许在阅览室的电脑前拍摄。江南多阴雨,每逢天气不佳便无法提书,故冬日是我前往上图最勤的时节。两段经历至今仍清晰如昨:一是2021年的12月31日,午后善本室内只余值守的两位馆员,她们不时轻声提醒“还不回去跨年吗”,我则只顾赶在闭馆前校完最后一卷,终于在旧年将尽时第一次完成了首次全本通校;二是2023年5月一个沉阴欲雨的清晨,我怀着或许提书失败的心情,最后一次乘地铁赴上图核校底本,那时硕士生涯将近尾声,《辍耕录》校证初稿也已成形。当我轻轻合上那两函相伴三载的古籍,将其归还借书台的瞬间,心中仿佛有长风拂过,一时空明,亦有不舍。

在版本调查与研究中,先后蒙南开大学王晓欣、马晓林、庞乃明,浙江师范大学楼一格,复旦大学黄敬斌、张佳、石祥、张良、岳思彤,北京大学张帆、李新峰、苗润博、洪景涛等师友襄助,时为复旦大学在读学生的张敬奎、张雨丝、封渊、胡康等二十五位同学先后参与初步整理,在此谨致谢忱。同时期待学界同仁对小书的批评与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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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他... 唐绍仪,作为中华民国历史中的一位重要人物,他的身影出现在许多关键的历史节点上。作为首任内阁总理,他不...
《南村辍耕录》的史料价值、版本... 《南村辍耕录校证》,[元]陶宗仪撰,陈晓伟、王岩校证,中华书局,2026年1月版 中国古代笔记文献自...
原创 在... 承德避暑山庄,相信大家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这座宏伟的建筑不仅是一个避暑胜地,它更是见证了清朝半部历史...
古人把池塘刻在杯子上 满池娇夹层鎏金银盏,造型小巧,有“两副面孔”:内壁光素没有花纹,外壁则是精彩纷呈。它的外壁纹饰制作极...
原创 李... 前言: 唐代,是一个女子地位极为低下的时代。那时,帝王之位似乎遥不可及,仿佛是神话里的存在。然而,就...
原创 袁... 无论是古代还是近代,总有一些历史人物因为其非凡的贡献,永远铭刻在人们的记忆中。很多人都为人类的文明进...
原创 张... **前言:** 在第二次直奉战争结束后,张作霖凭借着一场与吴佩孚的较量,成功从东三省走向了更广阔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