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姜维时代的北伐战略目的没有达成,那么北伐本身是对还是错,是该被评为力挽狂澜延续国祚还是空耗国力加速灭亡,后世一直争论不休。
可以肯定的是,武侯并没有看错人选,姜维作为武侯北伐的继承者,本人具备十分优秀的军事能力,不管是早期的偏军西入还是后期的兴军大举,都是以弱攻强,在面对曹魏郭淮、邓艾等名将时仍能抓准战机,斩杀讨蜀护军徐质、拔民还蜀,大破雍州刺史王经、歼敌数万,并将沓中在内的部分陇右领土纳入蜀汉势力范围,已实属不易。即使到了魏灭蜀之战前,陇右境内的部分羌人还选择与汉军合作,共同在沓中屯田。不过,小国不顾一切和大国拼消耗,确实得不偿失。曹魏边境的军事重镇中合肥、襄阳两处防吴,防蜀仅祁山一处,魏、吴间战事的频率也超过蜀汉。由于姜维屡次出师损耗国力,并最终致使曹魏防守重心逐渐西移,更改了攻灭次序,确实需要承担部分亡国责任。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一将守关,万夫莫开”,这是世人对蜀地天险的共识。由此便生出一种论调:若姜维不曾频繁北伐,转而效仿费祎扼守天险、闭关保国,蜀汉即便难传百世基业,也绝不会先于孙吴覆灭。此说虽有几分道理,却需立足两大前提方能成立,而这两大前提,亦为蜀汉是否应坚持北伐提供了核心参照。
其一,《三国志·魏书·刘放传》裴松之注引《孙资别传》载有一事:建兴五年,诸葛武侯上《出师表》后进驻汉中,魏明帝曹睿当即生出先发制人、兴兵伐蜀之念,遂召集群臣商议。散骑常侍孙资力排众议,以魏武帝曹操当年入汉中讨伐张鲁、营救夏侯渊残部二事为据,细算“伐蜀”之成本:若进军汉中,途中山路险阻,前线作战之精兵、后方转运之民夫,再加之分兵防备东吴的兵力,总计需十五六万人。如此规模的兵力调动,必致天下骚动,耗费巨大而得不偿失。故而孙资建议,不如分派大将据守各处险要,待数年之后“中国日盛,吴蜀二虏必自罢弊”,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曹睿深以为然,遂打消了伐蜀的念头。
孙资的考量直指核心:论闭关养民、休养生息,偏安西南一隅的蜀汉,绝无可能与国力远超自身数倍的曹魏抗衡。魏晋交替之际,名将羊祜在《请伐吴疏》中亦点明,凭险阻以保国的先决条件,是与敌国实力无过大悬殊;否则“苟其轻重不齐,强弱异势,则智士不能谋,而险阻不可保也”。换言之,在魏蜀实力差距悬殊的格局下,费祎那种不思进取、仅靠天险自守的策略,实则毫无长远意义。
延熙二十年,姜维第五次大举北伐,彼时曹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于淮南起兵叛乱。据史载,诸葛诞“敛淮南及淮北郡县屯田口十余万官兵,扬州新附胜兵者四五万人”,而司马昭则“督中外诸军二十六万众,临淮讨之”——叛乱方与平叛方的兵力相加,已超四十万之众。反观蜀汉,亡国之时仅有“甲士十万二千人”,兵力尚不及诸葛诞麾下。双方单纯兵力差距已然如此悬殊,更何况土地、经济、人口及民心向背等综合国力的较量。可以说,姜维北伐实乃“生不逢时”:彼时曹魏一统天下的大势已不可逆转,孙资所言“中国日盛,二虏必自罢弊”已然成为现实。蜀汉正深陷廖化所言“不自我先,不自我后”的尴尬境地,即便姜维不曾频繁北伐,被曹魏吞并亦属必然,绝非人力所能挽回。
其二,《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中亦有一则相关典故:战国名将吴起陪同魏武侯游览黄河,武侯面对奔腾壮阔的黄河天险,得意而言“山河之固,此魏之国宝也”。吴起当即援引夏桀、商纣亡国之例,直言“国宝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点出保国的根本在于德政而非天险。这一观点,诸葛武侯在《出师表》中亦有明确阐释:“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之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之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
观后主刘禅后期所为,恰与刘备所痛恨的桓、灵二帝如出一辙。蜀汉延熙九年,《出师表》中提及的“贞良死节之臣”——尚书令董允病逝,刘禅随即重用陈祗典掌内侍之事。陈祗上逢迎君主,下勾结宦官佞臣,宦官黄皓也借此机会开始干预朝政,终至“窃弄机柄,咸共将护,无能匡矫”,朝堂之上再无一人能匡正过失、挽回风气。黄皓专权之甚,史有明证:刘备次子、甘陵王刘永憎恶黄皓,黄皓便屡向刘禅进谗,致使刘永被疏远,十余年间不得面见君主。更严重的是,黄皓竟图谋夺取姜维的兵权,此事虽未得逞,却迫使姜维不敢返回成都。《华阳国志》亦载,姜维“说皓求沓中种麦,以避内逼耳”,实为避祸之举。
国之柱石为避宵小之辈而远走沓中屯田,蜀汉的亡国之日已然不远。孙吴使臣薛珝出使蜀汉后,曾以尖锐之语还原了当时的乱象:后主亲佞远贤,政治昏暗不堪,百姓面有菜色。这些无一不是亡国的前兆——东汉尚且因亲佞远贤而走向覆灭,何况是偏安蜀地的弱小政权?
综上而言,面对曹魏在国力、军力上的绝对优势,加之蜀汉内部奸臣当道、政治腐朽的困局,姜维频繁北伐与蜀汉亡国之间,至多不过是荆轲刺秦与燕国覆灭的关系:荆轲刺秦,燕国灭亡;即便不刺秦,燕国亦难逃覆亡之运,差别仅在于早晚数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