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洼小学:三代薪火映乡野 三十载春秋铸师魂
迪丽瓦拉
2026-01-18 20: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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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洼小学:三代薪火映乡野 三十载春秋铸师魂

在皖东明光市下洼村的乡土记忆里,一所乡村小学的兴衰,串联起三代人的教育坚守,也镌刻着烽火岁月与时代浪潮中,乡村教育的艰难求索。从1939年的三间私塾起步,到1970年并入他校,下洼小学的三十年光阴,是一部扎根乡野的启蒙史,更是一段桑氏家族与教育事业交织的温情岁月。

一、 烽火弦歌:汤策安播撒教育火种(1939-1951)

1938年初,皖东大地烽火连天,日伪政权在旧县一带肆虐横行。伪区长吕介甫的屠刀,指向了正在当地从事革命活动的汤策安(1904-1998)。危急关头,汤策安连夜出逃,投奔桑大郢的亲戚桑国权,先后在桑和梅家与瓦庄短暂栖身、以教书为生。奈何时局动荡,又无靠山倚仗,他始终难以在一地长久立足。

命运的转机,缘起于我的曾祖父桑盛海。彼时,曾祖父听闻汤策安的才学与人品,又恰逢家中两个孙辈——父亲桑和敏与大伯桑和会(均生于1939年)诞生,便力邀汤策安前往下洼,担任家族私塾先生。面对曾祖父的盛情,汤策安慨然应允,却又提出一个恳切的请求:“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人多也是教。” 正是这句朴实的话,让原本的家族私塾,蜕变为惠及乡邻的启蒙学堂。1939年底,下洼小学正式创立,校门向周边村庄的孩童敞开。

消息传开,十里八乡的乡亲纷纷送子入学。有的学生从旧县镇远道而来,更多的是下洼、包咀、豆庄、王厂、瓦庄、牛郢等地的农家子弟,甚至连牛洼的舅爹也慕名前来。学生人数从最初的一二十人,渐渐增至鼎盛时期的六十余人,其中不乏已经成家的青壮年。在那个教育资源极度匮乏的年代,方圆数十里内仅有青竹郢小学一所学校,下洼小学的出现,无疑为渴望知识的乡村孩童点亮了一盏明灯。

为了支持学校办学,曾祖父特意腾出家中三间房屋作为教室。随着学生增多,祖父后来又为教室单独开设了一道门,方便师生出入。学校的学费以粮食结算,每学期四斗谷物,对于家境贫寒的学生,还有相应的变通之法。彼时学校只开设1-4年级,学生读完四年级后,需转至青竹郢小学继续攻读5-6年级。

汤策安的教学,自有一番风骨。他不循守旧课本,而是亲自从古今典籍中遴选精华,鲁迅的犀利杂文、巴金的温情散文、郭沫若的豪迈诗篇,以及《古文观止》中的经典篇目,都被纳入课堂。学生所用的八本教材,皆需自行购置,用完一册再换新册。为了保障学校有序运转,汤策安还设立了学生委员会,由包咀老民政与下洼老队长负责,专门处理学费催缴、学生困难帮扶等事宜。父亲在校读书时,祖父对他寄予厚望,从不让他分担家务,只叮嘱他一心向学;交学费时,别人都是按季缴纳,祖父却总是在春季就缴清全年费用,只为让孩子安心读书。

四十年代初,父亲桑和敏、大伯桑和会、桑和金、唐道新等一批孩子,成为下洼小学的中坚学子。在学校里,父亲与大伯、唐道新同读三年级,桑和金则在二年级。后来转至青竹郢小学后,父亲与大伯因首次升学考试失利,无奈留级一年,恰好与桑和金同班。留级的一年里,父亲更加发奋,最终考取了公办脱产的潘村农中;只可惜后来报考大学与军校时,因富农成分问题,遗憾没被录取。大伯与桑和金未能考取潘村农中,转而进入旧县农中就读,桑和旭也在该校求学。与潘村农中不同,旧县农中与津里农中并非正规学校,上课时间寥寥,学生甚至没有课本,只有老师手中有两册教材,日常多以劳动为主。

汤策安在下洼的十二年,不仅是教书育人的十二年,更是他以身许国的十二年。他的几个子女,都出生或成长于下洼,解放后才陆续离开,奔赴全省各地参加工作。身处乱世,他却从未忘却家国大义。1940年元旦,初到下洼的他,望着满目疮痍的山河,挥笔写下“国乱家倾莫断肠,脱开地狱到天堂。我今睁起朦胧眼,奔向东方红太阳”的诗句;中秋之夜,月色皎洁,他又吟出“去岁今宵月色妍,今宵明月更婵娟。嫦娥那管兴亡事,每到今宵一样圆”的怅惘。看到牧童悠然放牛、不知国难的模样,他更是忧心忡忡,感慨“牧童信口唱悠悠,半入湖风半入愁。竖子哪知国耻恨,寇来不抗祸临头”。

在教书育人之余,汤策安还以教馆为掩护,秘密为新四军五大队、嘉山县民主抗日政府收集情报、传递消息。他与曾祖父桑盛海并肩作战,帮助地下党工作人员开展工作,营救和护送革命同志,在白色恐怖的笼罩下,为抗日事业默默贡献着力量。

汤策安的才华,不止于教书育人。教学闲暇时,他潜心研读中医典籍,凭借极高的悟性,很快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赤脚中医,时常为乡亲们把脉问诊。苏巷区委书记赵从华身患重症肝病,经他妙手诊治,得以痊愈;我的母亲在七十年代患上肝炎,也是他开了几副中药,便药到病除。我至今仍记得,八十年代我上初中时,整整半年食欲不振,父亲带我找到已从嘉山县中医院退休的汤老。他为我号脉后,诊断为慢性胃炎,随即开了几副中药。我仅服下一剂,便胃口大开,巩固数日后,多年的老毛病彻底根除,其医术之高明,令人叹服。

十二载春秋流转,汤策安在下洼的教育事业如鱼得水。初来时,他孑然一身,唯有一担书箧相伴;1951年离开下洼时,他的家当已装满两大船,沿着水路,浩浩荡荡返回旧县。这满载的家当,是他十二年教书育人的见证,更是乡邻们对他深深的敬重。

二、 薪火相传:桑兴家执掌教鞭(1951-1957)

解放后,汤策安离开下洼,他的儿子汤显章曾短暂接过教鞭,旋即调往外地工作。此后,下洼小学的重任,落在了我的祖父桑兴家肩上。

祖父的人生,曾有过一段波折。刚解放时,他本打算逃往台湾,幸而胡坦与汤策安及时带信劝阻,为他分析利害,并担保他与曾祖父的人身安全。祖父思量再三,最终选择回到家乡,直面新的时代与新的生活。回乡之初,祖父担任联队财粮会计,彼时阶级斗争的浪潮尚未席卷而来,日子也算安稳。

然而好景不长,羽翼渐丰的唐明礼,以祖父的富农成分为由,将他的财粮会计职位取而代之。或许是念及曾受桑家资助读书的情分,唐明礼与王祥一同出面,举荐祖父担任下洼小学的民办教师。就这样,祖父收起了年轻时风流倜傥的公子哥锋芒,也藏起了过往担任保代表的复杂经历,一心一意投入到教书育人之中。

从1951年到1957年,祖父执掌下洼小学教鞭六年。据唐明阳回忆,他生于1946年,1954年至1957年间,正是跟随祖父读书。祖父的教学,严谨细致且极具特色,从二年级起,便要求学生练习毛笔字。他每周都会布置一篇作文,学生需在星期六下午准时上交,他则利用星期日的时间仔细批改,星期一再将作文发还给学生,逐一讲解点评。

在那个钢笔尚未普及的年代,学生们写作文多用圆珠笔、沾水笔或铅笔,唯有下洼小学的学生,坚持用毛笔书写。也正因如此,从下洼小学毕业的学生,毛笔字功底个个扎实,在周边村庄小有名气。不仅如此,祖父的教学水平也广受赞誉,从下洼小学输送到青竹郢小学的学生,综合素质远超同级,以至于桑和金、唐明礼等人都说,到了青竹郢小学反而学不到多少东西,整日被各种运动占据了时间。彼时青竹郢小学的校长罗(卢)全修,据传由王祥任命,任职时间不长便因运动被罢免,其父亲正是曾任保长的罗(卢)午生。

祖父任教时的下洼小学,校园环境充满野趣。家前屋后树木繁茂,教室后方的三四排狗橘子树郁郁葱葱,树下杂草丛生,粗壮的杂树遮天蔽日。树丛间,时常能寻到鸡蛋的踪迹。每当下课铃响,学生们便蜂拥至树下乘凉嬉戏,有的还会用泥块砸下“烟猴子”解馋,欢声笑语回荡在校园上空。稻场边上,老乡们吧嗒着旱烟袋,眯缝起眼睛,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声中,凝神细听着远处传来的、阵阵朗朗书声。

三、 余晖落幕:桑和敏延续最后的辉煌(1962-1970)

1958年开始,政治运动的浪潮席卷乡村,祖父因富农与四类分子的双重身份,被剥夺了民办教师的资格。随着祖父的离开,下洼小学失去了主心骨,无奈停办。紧接着,1959-1961年的三年饥荒席卷而来,百姓连温饱都成了奢望,读书求学更是无从谈起,下洼小学的校舍,也在风雨中沉寂了数年。

直至1962年,国家经济形势逐渐好转,时任公社书记的王祥,念及下洼小学的过往荣光,决心将学校重新兴办起来。此时,我的父亲桑和敏刚从潘村农中毕业,虽成绩优异,却因成分问题与大学、军校失之交臂,正赋闲在家。王祥看中了父亲的才学与踏实肯干的品性,力排众议举荐他担任下洼小学的民办教师,让沉寂的校园再度响起朗朗书声。

学校复办之初,条件极为简陋,先是借用包立生家的队属仓库作为教室。1964年,母亲嫁入桑家后,学校才迁至我家南头的两间厢房,家中的炮楼则被改造成父亲批改作业的办公室。母亲刚来时,父母亲暂住在大伯家腾出的一间屋子里;后来大伯家需要用房,父母亲便在教室旁加盖了一间厢房自住,平日里就在炮楼里生火做饭。

父亲任教时,与祖父一脉相承,同样认真负责。他写得一手好字,下洼及周边村庄的标语、宣传口号、各类文书,几乎都出自他的手笔。每到春节,乡亲们便会带着红纸,排着队来家里请父亲写春联,墨香与年味交织,成为那个年代独有的风景。彼时的下洼小学,依旧只开设1-4年级,课程设置却颇为丰富,涵盖语文、数学、历史、地理、珠算、自然等科目。按照当时的规定,民办小学教师每周六都要前往青竹郢参加教研会议,性格内向的父亲,总是约着桑和金一同前往,会后两人还会结伴打球,消解路途的疲惫。

在六十年代的乡村教育版图中,民办学校星罗棋布,除了下洼小学,还有十里墩小学、岳郢场边小学(由牛宗为任教)等。父亲从1962年到1968年,在下洼小学任教近六年,这段时光,也成了下洼小学最后的辉煌。据叔爷桑和军回忆,他幼年时正是跟随父亲读书,可惜只上了一年,便因时局变化被迫中断。

1966年,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席卷全国,公社书记王祥受到冲击,失去了庇护下洼小学的力量。与此同时,唐明礼与刘邵山等人从中作梗,以父亲是富农子女为由,罢免了他的民办教师职务。父亲的离去,成为下洼小学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此后,下洼小学的命运急转直下,学生开始陆续流失。牛宗为曾短暂接手任教,奈何生源稀少,收入微薄难以维持生计,不久便黯然离去。随后黄其如前来任教,学校也迁至王厂,可依旧未能扭转颓势,短短时间便难以为继。到了1970年,下洼小学迁至姜郢,正式并入由藕塘、光明、五户三个村联合创办的光明小学,由牛宗伯担任校长。

至此,这所创办于烽火岁月、历经三代人耕耘的乡村小学,走完了三十载的风雨历程,最终消散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它曾是乡野孩童的启蒙灯塔,也曾是三代教育人坚守的精神家园,其兴衰起落,不仅是一所乡村小学的发展史,更是中国乡村教育在时代浪潮中艰难前行的缩影。

桑春庆(2026年1月10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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