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月光落在一千三百年后的窗台上,和当年一样薄,一样凉。
你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那句没发出去的话还悬在指尖。
忽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唐诗,那时只觉得朗朗上口,如今再读,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岁月酿的酒。
初尝是诗,细品是人生。
这些七言绝句短短四行,却装得下整个唐朝的呼吸。
塞北的风沙,江南的烟雨,离别的酒,未归的人,都在二十八个字里静静活着。
轻声读一读这十首被时光打磨得发亮的诗。或许某一句,正巧说中了你此刻的心事。
《出塞》·王昌龄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开元年间,王昌龄站在边关的月色里。头顶的月亮和秦朝时是同一个,脚下的关隘和汉朝时是同一座。只有戍边的将士,换了一茬又一茬,很多人再也没有回来。
他想起李广,那位让匈奴胆寒的飞将军。如果李广还在,胡人的马匹怎敢越过阴山?可李广不在了,像许多消失在边关的名字一样,成了史书里短短几行。
这首诗像一封寄往秦汉的信,信封上写着盛唐的地址。明月千年不变,变的只是在月光下守关的人,和等待他们归家的眼睛。
《凉州词》·王之涣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玉门关外,春风是稀客。王之涣看见黄河仿佛倒流进云里,孤城被万仞高山围成一座寂寞的岛。
戍卒吹起羌笛,曲调是《折杨柳》,那是长安灞桥送别时唱的曲子。
可这里没有杨柳。玉门关外,连春风都懒得来。笛声里的怨,不知是怨这荒凉,还是怨那遥不可及的皇恩。有些地方,注定等不到春天;有些人,注定收不到来自远方的关心。
诗写完了,笛声还在风里飘,飘了一千多年,飘成了所有等待的注解。
《早发白帝城》·李白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公元759年,李白在流放途中收到赦免的消息。掉转船头那一刻,白帝城在朝霞里美得不真实。顺流而下的不是船,是一颗重新活过来的心。
两岸猿啼声声催,可轻舟比声音更快,把万重山甩在身后。那些山像过往的磨难,看着险峻,回头看时已成了背景。这首诗没有半个喜字,却字字都在飞。
人生有时就是这样,以为到了绝境,忽然一道赦令,整个天地都轻快起来。只是这样的轻快,要用多少沉重来换?
《江南逢李龟年》·杜甫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大历五年,杜甫在潭州遇见李龟年。两人都老了,老得认不出彼此,又老得一眼就认出了彼此。
年轻时在岐王府、崔九堂,一个是诗人,一个是乐师,锦绣长安是他们共同的背景音乐。
如今背景换了,换成江南的落花。花开得正好,却在落。盛世也这样,盛开时没人相信它会凋谢,等意识到时,花瓣已经铺满了地。
他们坐在落花里,不谈过去,因为过去太辉煌;不谈现在,因为现在太苍凉。只是默默对坐,听时光在头顶簌簌地落。
《乌衣巷》·刘禹锡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刘禹锡经过乌衣巷时,夕阳正好斜照。朱雀桥边长满野草野花,开得随意又茂盛。王导、谢安的家宅还在,只是换了主人。
燕子认不得门第高低,今年又飞回来筑巢,却不知屋檐下已不是旧时人家。权力、富贵、名声,这些看起来坚固的东西,其实最经不起时间。
倒是燕子年年归来,野草岁岁生长,不管人间谁起谁落。
诗写得很淡,淡得像那抹夕阳的光,可照在废墟上,比什么呐喊都惊心。
《送元二使安西》·王维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清晨的渭城下过小雨,尘土不再飞扬,客舍外的柳树绿得发亮。王维为元二斟满最后一杯酒,出了阳关,就再难遇到故人了。
柳色越新,离别越旧。这场景在唐朝发生了一遍又一遍,在后来每个时代也继续发生。
我们至今还在用“阳关”比喻遥远的别离,用“柳色”暗示挽留的心情。有些诗句之所以不朽,不是因为它写了多特别的时刻,而是因为它写尽了所有时代共通的刹那。
那杯举起来又必须放下的酒,那句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别走”。
《枫桥夜泊》·张继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安史之乱的烽火里,张继逃到江南。这个秋夜,他泊船在枫桥下,月亮落下去了,乌鸦在啼,寒霜铺满天空。江边的枫树和渔火相对,陪着他这个睡不着的人。
然后钟声响了。从寒山寺传来,穿过夜雾,落进船舱。一下,两下,不紧不慢,像在数着更漏,又像在敲打着什么。
一千多年后,这钟声还在响,在课本里,在歌谣里,在每个失眠的夜晚。
原来有些愁绪可以这样美,美成霜,美成钟声,美成后人不断临摹的一幅画。
《夜雨寄北》·李商隐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李商隐在巴山收到妻子的信:什么时候回来?他看看窗外,秋雨正涨满池塘。归期啊,像雨里的影子,看得见,抓不住。
于是他想像未来的某个夜晚:蜡烛结了花,他们一起剪去,顺便说起这个巴山夜雨的晚上。
把现在的孤独,酿成将来谈话的佐料,这是诗人最温柔的抵抗。现实越无奈,想象越细致。
可惜这首诗寄出不久,妻子就病逝了。西窗的烛火永远等不到共剪的人,只有巴山的雨,还在年复一年地下,下成所有等待的、未完成的诺言。
《泊秦淮》·杜牧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杜牧泊船秦淮河时,六朝的脂粉气还没散尽。烟雾笼着寒水,月光罩着沙岸,一切都朦朦胧胧。对岸酒家里,歌女正在唱《玉树后庭花》,陈后主亡国前最爱听的曲子。
她们不知道这曲子背后的故事吗?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重要的不是唱歌的人,是听歌的人。
那些在酒色里醉生梦死的士大夫,他们该记得,却选择忘记。
杜牧写下这首诗时,唐朝也快到尾声了。有些旋律是丧钟,只是沉浸在旋律里的人,听不出里面的挽歌之音。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李白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黄鹤楼上,李白送别孟浩然。三月春光正好,扬州是个适合远行的目的地。船开了,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一个影子,溶进碧空里。
李白还在看。看那影子消失的地方,看长江不停地流,流到天边。他不写自己多不舍,只写船远了,江长了,天阔了。可就在这远、长、阔之间,不舍满得溢出来。
最好的送别或许就是这样,不拦你往更好的地方去,只是在你走后,独自站很久,把离别的滋味默默尝透。
夜更深了,月光从窗台爬到书桌,轻轻覆在那本翻开的唐诗上。这些一千多岁的诗句,今夜依然年轻,依然能准确地说出你难以名状的心情。
或许你正像王昌龄守望边关一样,守望某个没有回音的人;或许你正经历李白的轻舟时刻,刚刚穿越生命中的重重山水;或许你只是坐在自己的“客船”里,听着时代的钟声,不知驶向何方。
这十首七绝,哪一句曾在某个时刻轻轻叩过你的心门?是“春风不度玉门关”的怅惘,还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释然?是“落花时节又逢君”的沧桑,还是“西出阳关无故人”的牵挂?
在评论区,留下那句住在你心里的唐诗吧。不必多言,几个字就好。让这些穿过漫长时光的句子,在今晚的月光下,找到新的回声。
而唐朝的月亮,会继续照着每一个需要诗句安慰的夜晚,不偏不倚,不增不减,就像它当年照着李白、杜甫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