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价历史人物时,最首要的标准是客观。分析历史人物时,最关键的要素是细节。只有把这两点牢牢把握,历史中的人物才会变得更加生动,才不至于流于空洞的教条,而能真正打动人心,赋予历史以深刻的现实意义。 北宋的王安石,无疑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极为复杂的综合性人物。他的综合性体现在,他既精通政治,又造诣深厚于文学。对于政治和文学的见解和成就,王安石堪称一代宗师。可是,政治和文学并非历史人物的全部。在我们观察一个历史人物时,不能仅仅停留在那些宏观的舞台场面上,人物的性格、情感以及他们内心的冲突,才是我们真正应该关注的焦点。
王安石的人生可谓是跌宕起伏,经历了许多高潮与低谷,而这些波动与他所遇到的两位帝王——宋仁宗与宋神宗——有着密切的关系。正是在他们的治下,王安石的人生走到了转折点。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个尚未拜相、尚未实施变法的王安石,身边是英雄汇聚、朋友遍天下的光辉岁月;而当他成为宰相,推行变法之后,却迎来了众叛亲离的局面,曾经的知己和朋友纷纷远离他,留下的只有孤独与冷落。王安石的生活,真实写照便是众贤皆远离。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王安石从昔日的风光无限、宾朋满座的大贤,沦落为门前冷落鞍马稀的孤独者呢?这背后与他所经历的两代帝王的性格、政治理念密切相关。 宋仁宗为何始终不肯重用王安石?从根本上讲,这两位帝王的性格是截然不同的,王安石和宋仁宗在北宋政治的理解上存在着深刻的分歧。仁宗崇尚仁道,而王安石则主张霸道。仁宗心胸宽广,治国温和,而王安石则认为温和无力,未必能够解决北宋政治的危机。这种理念上的巨大差异,导致了王安石在仁宗时期的隐匿二十年,至始至终都未能得到皇帝的重用。二人的政治理念的不合,在嘉佑六年的制举考试中,已经显露无疑。 制举考试,是一种特殊的科举形式,独立于传统的科举考试之外,难度更大,且地点设在皇宫,由皇帝亲自主考。在嘉佑六年的制举考试中,有两道非常有挑战性的题目,其中一题由礼部出,要求考生具备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的品质;另一题由宋仁宗出,题意是面对朝廷困顿如何破局。仁宗的用意,显然是想通过这一考试,选拔出敢于说真话、具备解决国家困境能力的人才。 然而,这一考试的批卷环节,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某位考生在考卷中大声疾呼,几乎用最激烈的言辞痛骂皇帝和当朝的政事大臣,批评他们治理失当,陷入无能的困境。考卷的言辞之犀利,令人震惊,几乎让礼部的大臣们怒不可遏,分成两派,争执不休。有人认为,这样的考生胆大包天,必定目无君上,应该取消资格;而另一派则认为,这位考生敢言直谏,反而显示出他卓越的政治胆略,应该给予奖励。 最终,考卷送到了仁宗皇帝的案前。仁宗看后并未生气,反而连连点头称赞,认为这正是他希望在这次考试中找到的敢于直言的贤才。因此,仁宗决定不因考生言辞激烈而取消其资格,反而给予了他充分的认可。这个敢骂皇帝的考生,就是后来的大文豪苏辙,而他也凭借这次考试脱颖而出,最终被任用。然而,王安石对于苏辙并没有什么好感,他认为苏辙的直言不逊简直是目无君上,且攻击君主。当苏辙被录用后,王安石作为知制诰的权威人士,拒绝为他起草签署成绩单。宋仁宗感到无奈,只好找来另一位知制诰来代签。这个故事,表面上看似小小的一件事,实则反映了王安石内心对宋仁宗治国风格的深刻不满。他认为仁宗过于宽容、软弱,甚至对帝王的权威缺乏足够的尊重。这种心态,恰恰揭示了王安石对仁道帝王风格的抵触,他崇尚的是像汉武帝那种霸道刚强的帝王。 而当宋神宗即位后,王安石迎来了自己政治生涯的高峰。神宗皇帝与王安石的性格相契合,两人都是主张强权的霸道派,推行变法的过程中毫不妥协,对反对派采取了强硬的手段,甚至罢黜了许多反对者。南宋的朱熹曾对王安石的变法作出过严厉批评,认为他如同走火入魔,暴戾而专断。这一评价,实际上揭示了王安石在实施变法后,逐渐失去了对不同声音的包容,变得无法容忍任何批评意见。 那么,王安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从表面上看,一方面是因为他在地方上任职多年,亲眼目睹了朝廷的种种弊端,深感改革的迫切性;另一方面,他内心对秦皇汉武等霸道帝王的崇拜,使得他对温和、宽容的治国理念心生不满。在他看来,只有恢复皇帝的绝对权威,才能挽救日渐衰弱的宋朝。 有趣的是,宋神宗也期望通过王安石的变法,打破传统的台谏制,恢复帝王的绝对威信。他不仅仅是为了变法而任用王安石,更是想借王安石之力,提升自己作为帝王的权威。两人同仇敌忾,共同推行变法,这种合作虽然在表面上看似强势,却也注定走向了强权和独裁的极端。当一个国家的治理理念过于偏向一方时,这样的理想国,未必能够带来所有人的幸福与安宁,反而可能成为一些人心中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