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以锦

张蜀梅的新著《唤马镇往事》，将自己的“少年史”冠以“黑色”之名，以此锚定全书的情感底色。不过，这抹“黑”并非全然压抑，其中氤氲着以戏谑对抗困顿的黑色幽默，更掩不住刺破阴霾的生命光彩。书中的“黑色”过往、幽默智慧与温暖亮色，共同勾勒出作者从故乡走向远方的人生轨迹。

本书采用了沉浸式的非虚构书写策略，作者将自己完全融入亲历亲闻的人与事中。叙事虽围绕各类人物个性铺展，但核心始终是“我”。在描摹亲友乡邻等鲜活个体时，她始终将自己嵌进故事的肌理之中，使得作品的真实感愈发鲜明。即便在非直接写人的章节，作者也善于通过气象变迁与社会百态的描摹，反衬人生的酸甜苦辣与心境的悲欢起落。当她写到在亲朋劝说下很不情愿地恋爱时，有这样的叙述：“很幸运，相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果断地分手了，这对彼此都是一种解放。”紧接着笔锋一转，落墨于后门的七八级石梯、石梯下机耕道旁夏日的杂草野花、此起彼伏的蝉鸣，还有忽来的热风与骤雨，以及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炎热与无聊。景物的繁杂沉闷与彼时谈婚论嫁的压抑心境相融，将那份进退两难的复杂心绪渲染得淋漓尽致。

《唤马镇往事》一书中的“黑色少年史”这一章节，这可看成是全书的精神内核。这里记录的不完全是作者自身的经历，还有她目睹的社会现象。无论是亲历的困顿，还是目睹的荒诞，都曾让作者陷入深深的迷茫。但她从不是困于泥沼的妥协者，而是以黑色幽默为矛，去应对她认为“一点也不幽默”的事，在灰暗的境遇里劈开一道缝隙。

作者笔下的少年时光之所以被冠以“黑色”，是因为那段岁月里曾给她带来生存的窘迫与命运的磋磨：家境艰难到揭不开锅时，她竟协助奶奶，从全家人最畏惧的爷爷的铺子里“偷”出5元钱；违背她意愿的事一次又一次发生，最失落的是瞒着家人报考剧团并顺利录取，最终却被家人硬生生拦下；童年伙伴的悲惨命运、亲友遭遇的不公待遇，她看在眼里却无力相助；重男轻女的偏见，摆酒席时女性下厨但上席时却让男性优先。这些沉甸甸的过往，让她早早便意识到，乡土与家族的陈规陋习绝非自己想要的人生，必须另找出路。

于是，她最初选择“用默不作声来对抗”。随后她不断变换应对方式。她下决心读大学，因筹集上学费用不易而受阻，她跟家人黑脸，以“哭得昏天黑地”方式抗争，终于如愿以偿。书中不乏幽默的笔法：众目睽睽之下偷爷爷的钱时，她表现出的机敏闪躲竟能骗过警惕性极高的爷爷，读来非但没有道德上的压抑感，反倒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毕竟她以自己的智慧和黑色幽默的举动，解了家庭的燃眉之急。回忆到爷爷抓起椅子想砸奶奶，被父亲奋力拦下时，作者写道：“眼看要打起来，我很开心，很乐于看见爸爸取得胜利。”面对爷爷酒后耍酒疯、辛辣刻薄地点评他人，她调侃道“爷爷一生喝的酒比吃的饭还多”，写他“肉身晃悠在俗气的人间，灵魂却栖居在孤傲的贵族精神世界里”；及至扫墓，又戏谑着念叨：“烧纸钱给你，就是让你买酒喝，随便喝，随便点评谁，再也没人拦着你。”这些文字，既是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亦是对人性弱点的温柔解构。所谓黑色幽默，本就是身处困境之人，以轻松调侃诉说沉重，以玩世不恭对抗现实的苦涩与无奈。作者的嘲讽与戏谑，总能让人哑然失笑，而笑意散去后，却是绵长的怅惘与深刻的反思——这正是黑色幽默独有的艺术魅力，亦是作品抵达的审美高度。

其实，全书并非一味沉郁，虽然“黑色”在多个章节中都有出现，但小标题除了“黑色少年史”这一章节外，其余章节的标题皆偏向正面或中性，即便“黑色少年史”这一章也并非全然被黑暗笼罩。作者珍藏着纯真童年里澄澈的欢愉，当她在书中拨开回忆的迷雾，透过“黑色”的滤镜回望时，也让读者看见了更广阔的社会百态，触摸到了那些明亮而鲜活的人生记忆：家乡的神喔包石，宛如唤马镇的守护神，又像耄耋之年的老人，静静地匍匐在地，一动不动千百年，满是传奇色彩；江边的摆渡与码头，见证过乡人出行的奔波，而后架起的桥梁，又为故土接通了外界的繁华；仪式感满满的春节，红对联、新衣裳、压岁钱，一家人围炉守岁，酥肉、糖糯米、东河鱼的香气漫过屋梁；露天电影放映时，邻里乡亲拖家带口、呼朋引伴，那份热闹与快乐，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珍贵印记；采“水搓子”的欣喜、捉“屁坝虫”的嬉闹，以及那些土生土长的游戏，盛放着自由奔放的童年时光；父母及外婆的疼爱、学校老师的厚待，还有哄着宝宝入睡的童谣，都成了身上和煦的暖光。故乡的传奇景物、热闹习俗、童年嬉戏、亲友温情等亮色，成为作者永不消逝的记忆。正如作者所言：“哪怕童年过得不那么富裕，但快乐是高质量的，纯净无瑕的。”就连那个严苛刻板、“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爷爷，在她笔下也多了几分理解与温情：“虽然他经常骂我们，毕竟也是爱我们的，我们知道他骂我们其中一种理由是‘望子孙成龙’。”“他知道我努力读书，经常排第一名，他心里有一些得意，常常会偷偷给我几颗糖作为奖励。”她还赞扬爷爷喜欢看书、有文化，抨击他人时也有刚直的一面。作者定居广州后，每次归乡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给爷爷扫墓，以此表达对爷爷的感恩和敬意。

离开故乡数十载，作者最终在广州扎根，成家立业，更实现了年少时的梦想：成为作家，又有了记者的职业。倘若没有打破常规的黑色幽默智慧来消解忧愁，她或许早已在故土的闭塞中泯然众人；倘若缺少直面“黑色”困境的百折不挠，她也许无法叩开大学的校门，更不可能成为一名写作者。

于本书作者而言，唤马镇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人一事，皆是永不褪色的生命印记。她走出了山门，却从未忘却故土。那些黑色的过往、幽默的智慧、精彩的人间烟火，都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馈赠。

穿透“少年史”的黑色幽默与光彩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1月25日 版次：A06栏目：洞见作者：范以锦

□范以锦

张蜀梅的新著《唤马镇往事》，将自己的“少年史”冠以“黑色”之名，以此锚定全书的情感底色。不过，这抹“黑”并非全然压抑，其中氤氲着以戏谑对抗困顿的黑色幽默，更掩不住刺破阴霾的生命光彩。书中的“黑色”过往、幽默智慧与温暖亮色，共同勾勒出作者从故乡走向远方的人生轨迹。

本书采用了沉浸式的非虚构书写策略，作者将自己完全融入亲历亲闻的人与事中。叙事虽围绕各类人物个性铺展，但核心始终是“我”。在描摹亲友乡邻等鲜活个体时，她始终将自己嵌进故事的肌理之中，使得作品的真实感愈发鲜明。即便在非直接写人的章节，作者也善于通过气象变迁与社会百态的描摹，反衬人生的酸甜苦辣与心境的悲欢起落。当她写到在亲朋劝说下很不情愿地恋爱时，有这样的叙述：“很幸运，相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果断地分手了，这对彼此都是一种解放。”紧接着笔锋一转，落墨于后门的七八级石梯、石梯下机耕道旁夏日的杂草野花、此起彼伏的蝉鸣，还有忽来的热风与骤雨，以及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炎热与无聊。景物的繁杂沉闷与彼时谈婚论嫁的压抑心境相融，将那份进退两难的复杂心绪渲染得淋漓尽致。

《唤马镇往事》一书中的“黑色少年史”这一章节，这可看成是全书的精神内核。这里记录的不完全是作者自身的经历，还有她目睹的社会现象。无论是亲历的困顿，还是目睹的荒诞，都曾让作者陷入深深的迷茫。但她从不是困于泥沼的妥协者，而是以黑色幽默为矛，去应对她认为“一点也不幽默”的事，在灰暗的境遇里劈开一道缝隙。

作者笔下的少年时光之所以被冠以“黑色”，是因为那段岁月里曾给她带来生存的窘迫与命运的磋磨：家境艰难到揭不开锅时，她竟协助奶奶，从全家人最畏惧的爷爷的铺子里“偷”出5元钱；违背她意愿的事一次又一次发生，最失落的是瞒着家人报考剧团并顺利录取，最终却被家人硬生生拦下；童年伙伴的悲惨命运、亲友遭遇的不公待遇，她看在眼里却无力相助；重男轻女的偏见，摆酒席时女性下厨但上席时却让男性优先。这些沉甸甸的过往，让她早早便意识到，乡土与家族的陈规陋习绝非自己想要的人生，必须另找出路。

于是，她最初选择“用默不作声来对抗”。随后她不断变换应对方式。她下决心读大学，因筹集上学费用不易而受阻，她跟家人黑脸，以“哭得昏天黑地”方式抗争，终于如愿以偿。书中不乏幽默的笔法：众目睽睽之下偷爷爷的钱时，她表现出的机敏闪躲竟能骗过警惕性极高的爷爷，读来非但没有道德上的压抑感，反倒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毕竟她以自己的智慧和黑色幽默的举动，解了家庭的燃眉之急。回忆到爷爷抓起椅子想砸奶奶，被父亲奋力拦下时，作者写道：“眼看要打起来，我很开心，很乐于看见爸爸取得胜利。”面对爷爷酒后耍酒疯、辛辣刻薄地点评他人，她调侃道“爷爷一生喝的酒比吃的饭还多”，写他“肉身晃悠在俗气的人间，灵魂却栖居在孤傲的贵族精神世界里”；及至扫墓，又戏谑着念叨：“烧纸钱给你，就是让你买酒喝，随便喝，随便点评谁，再也没人拦着你。”这些文字，既是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亦是对人性弱点的温柔解构。所谓黑色幽默，本就是身处困境之人，以轻松调侃诉说沉重，以玩世不恭对抗现实的苦涩与无奈。作者的嘲讽与戏谑，总能让人哑然失笑，而笑意散去后，却是绵长的怅惘与深刻的反思——这正是黑色幽默独有的艺术魅力，亦是作品抵达的审美高度。

其实，全书并非一味沉郁，虽然“黑色”在多个章节中都有出现，但小标题除了“黑色少年史”这一章节外，其余章节的标题皆偏向正面或中性，即便“黑色少年史”这一章也并非全然被黑暗笼罩。作者珍藏着纯真童年里澄澈的欢愉，当她在书中拨开回忆的迷雾，透过“黑色”的滤镜回望时，也让读者看见了更广阔的社会百态，触摸到了那些明亮而鲜活的人生记忆：家乡的神喔包石，宛如唤马镇的守护神，又像耄耋之年的老人，静静地匍匐在地，一动不动千百年，满是传奇色彩；江边的摆渡与码头，见证过乡人出行的奔波，而后架起的桥梁，又为故土接通了外界的繁华；仪式感满满的春节，红对联、新衣裳、压岁钱，一家人围炉守岁，酥肉、糖糯米、东河鱼的香气漫过屋梁；露天电影放映时，邻里乡亲拖家带口、呼朋引伴，那份热闹与快乐，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珍贵印记；采“水搓子”的欣喜、捉“屁坝虫”的嬉闹，以及那些土生土长的游戏，盛放着自由奔放的童年时光；父母及外婆的疼爱、学校老师的厚待，还有哄着宝宝入睡的童谣，都成了身上和煦的暖光。故乡的传奇景物、热闹习俗、童年嬉戏、亲友温情等亮色，成为作者永不消逝的记忆。正如作者所言：“哪怕童年过得不那么富裕，但快乐是高质量的，纯净无瑕的。”就连那个严苛刻板、“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爷爷，在她笔下也多了几分理解与温情：“虽然他经常骂我们，毕竟也是爱我们的，我们知道他骂我们其中一种理由是‘望子孙成龙’。”“他知道我努力读书，经常排第一名，他心里有一些得意，常常会偷偷给我几颗糖作为奖励。”她还赞扬爷爷喜欢看书、有文化，抨击他人时也有刚直的一面。作者定居广州后，每次归乡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给爷爷扫墓，以此表达对爷爷的感恩和敬意。

离开故乡数十载，作者最终在广州扎根，成家立业，更实现了年少时的梦想：成为作家，又有了记者的职业。倘若没有打破常规的黑色幽默智慧来消解忧愁，她或许早已在故土的闭塞中泯然众人；倘若缺少直面“黑色”困境的百折不挠，她也许无法叩开大学的校门，更不可能成为一名写作者。

于本书作者而言，唤马镇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人一事，皆是永不褪色的生命印记。她走出了山门，却从未忘却故土。那些黑色的过往、幽默的智慧、精彩的人间烟火，都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