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本质上仅仅是皇帝的助手和秘书,但张居正的存在却打破了这一传统的格局。很长一段时间里,张居正不仅仅是执行皇帝指令,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皇帝的权力,开始指挥六部,干预政府的方方面面。因此,张居正的悲剧几乎是注定的。 追溯到洪武十三年(1380年),在宰相胡维庸谋反的事件后,朱元璋直接废除了中书省,从此,宰相这一职务从历史的舞台上彻底消失。随着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废除,明朝的政体发生了根本性变化,皇帝开始亲自管理六部事务,实际上是将宰相和皇帝的职能合二为一。 这种设计虽然看似完美,但其中也埋下了一个致命的隐患:皇帝必须拥有足够的精力和能力来应对繁杂的事务。如果皇帝无法承担这一重任,那么权力的分裂便成为了必然。朱元璋作为开国之君,精力充沛、心力强大,且拥有清晰的治国理念,因此他能够应对庞杂的事务,并没有问题。成祖朱棣凭借着军事和地方治理的经验,同样也没有感到力不从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明朝的皇帝开始失去了这些优势。后代皇帝大多数生于深宫,成长环境远离民间,精力和能力与朱元璋、朱棣不可同日而语。 在这种背景下,内阁的权力逐渐得到了增强。明朝的奏章通常先由内阁阅读,内阁根据经验和理解撰写票拟,然后交给皇帝决定。皇帝觉得可行,就在票拟上用红笔写下批示,最终做出决策。在这个过程中,内阁的角色已不再仅仅是一个秘书,而是逐渐变成了影响皇帝决策的重要力量。内阁不再是单纯的执行者,而是信息和决策的中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左右着皇帝的决策。
不过,皇帝为了防止内阁过于膨胀,也在宫廷和内阁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那就是太监。最初,皇帝依旧能够亲自批红,但随着精力的下降,许多批示权力被下放给了太监,尤其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和掌印太监。这样一来,太监便掌握了宫廷信息的核心,成为皇帝的影子助手,甚至代替皇帝处理政务。毕竟,皇帝在朝堂上往往需要应对诸多事务,太监是他最信任的人,而他们也逐渐有了更大的话语权。 这种局面加剧了内阁和太监之间的权力斗争,特别是在刘瑾、魏忠贤等太监的控制下,太监逐渐成为了实际上的权臣,甚至有了站皇帝之称。他们通过控制票拟权力,左右了朝廷决策。为了能有所作为,大臣们不得不拉拢太监,甚至有些趋炎附势者甘愿剃去胡须,以示对太监的尊重。张居正能够成为内阁首辅并有所作为,正是因为他巧妙地与太监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然而,张居正的权力并非来自宰相制度的合法性,而是来自他掌握的皇帝信任和信息资源的垄断。虽然内阁成员只是五品官,名义上是皇帝的私人顾问和秘书,但他们通过控制信息,逐渐越过了传统的制度设计,干预六部的日常运作。因此,张居正作为一名权臣,最终的悲剧也就在所难免。 张居正的悲剧背后,其实是一个制度的必然产物。他的行为不仅遭到朝廷大臣的反感,尤其是在他被皇帝强行留下不让回家时,争议更是四起。因为朝臣们完全可以以明朝的法律和规章制度与张居正进行抗衡,而这一点也注定了张居正的职业生涯无法平稳度过。他自己也承认:所处者危地,所理者皇上之事,所代者皇上之言。作为代理皇帝指挥六部的张居正,注定会陷入这样的困境。 历史上的权臣往往有两种结局,要么像王莽、杨坚那样通过改朝换代一步步向前走,要么像霍光那样被皇帝一纸命令除掉。而明朝的制度设计早已决定了张居正无法走上改朝换代的道路,他的结局只能是悲剧。 万历皇帝后来之所以要清算张家,除了给朝臣们一个交代,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借否定张居正的方式来强化自己的权威。这一点与历史上汉武帝杀主父偃,嬴政赐死吕不韦,汉宣帝清除霍光集团的做法如出一辙,都是为了强化皇权,保持政权的稳定。 霍光集团的做法与张居正类似,霍光通过以内朝官员的身份架空了外朝的宰相,而张居正则通过内阁大学士的职务代替了皇帝处理六部事务。这种绕过传统制度的权力运作方式,最终遭到了朝臣和皇帝的联合反对。皇帝需要自己的权力,而大臣们则不愿意被架空,霍光和张居正最终都未能逃脱悲剧的结局。 事实上,张居正的悲剧是明朝特殊制度设计的牺牲品。尽管明朝取消了宰相制度,皇帝依然未能实现一言堂的局面。六部等官员仍有廷推的权力,重大决策需要经过廷议,皇帝在处理重大问题时,依然要和各部门协商。尽管宰相权力被分散,但皇权依然受到一定的制约。然而,朱元璋废除宰相制度,虽然有其合理性,但也导致了太监乱政、内阁专权等一系列问题。历史上的每一项制度变革,都有其利弊,而这些变革也往往只适用于特定的时代和背景。朱元璋未曾预见到这些问题的后果,也未曾想到,自己废除宰相制度的举措,最终会为明朝带来如此复杂的政治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