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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宕古穆 各含殊彩
邾国秦诏文陶量
︱胡新立︱
秦始皇在公元前221年(秦始皇二十六年)统一全国后,即颁布统一度量衡的诏书。《史记》载:“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三辅旧事》云:“铸金狄人,立阿房殿前,坐高三丈,铭其后曰:‘皇帝廿六年,初兼天下,改诸侯为郡县,一法律,同度量。’铭李斯篆,蒙恬书。”秦量诏书曰:“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秦在全国制发了刻有诏文的度量衡标准器,结束了战国时期各国量器不一的混乱局面。度量衡制度的颁行,是皇帝威权与国家意志的重要体现,对秦王朝的建立及统一意义重大,为我国两千多年封建社会的度量衡制度奠定了基础。
目前国内发现的秦铜质、陶质诏文量器数量极少,原因一是秦王朝时间短暂,短短十五年,如光影乍现,遗存难寻;二是秦王朝灭亡后,虽“汉承秦制”,但刻有秦诏文的量具,多弃置不用。据统计,国内收藏铜质诏文量具有十一件,陶诏文完整量具仅存五件。其中四件出土于山东邹城的邾国故城。这四件秦诏文陶量制作精细,保存完整,诏文清晰,具有较高的历史研究价值,是极为珍稀的秦代文物,值得研究。
王献唐秦诏量题跋
一、邾国秦诏文陶量的发现与收藏
最早收集秦诏陶量残片的是陈介祺。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十二月,陈介祺收集到一件诏文陶片,当时不知为何物,他在致王懿荣的信中写道:“近得一秦诏残瓦,至佳。人皆不解何以刻诏于瓦,蒙窃谓此宫必李斯所作,故刻诏宫上之瓦,以记并兼之盛者。”开始误认为是秦宫建筑之瓦,后来很快认识到这是秦量上的诏文,每得一件,喜悦溢于言表,在致王懿荣、吴大澂等的信中说道:“残字直与《泰山》《瑯琊》刻石并为瑰宝……此真千古未有之奇,黄金不足比重,海上神光,从吾簠斋片瓦上气如虹见矣!”陈介祺至光绪八年(公元1882年)收集到秦诏量残片二十余片,分别拓赠吴大澂、王懿荣等人,平生共收得三十余片,以为至宝。王献唐在民国二十年(公元1931年)即开始对陈簠斋收藏的秦诏量拓片并尽心收藏、著录。他先后三次到陈氏家中,为山东省立图书馆购藏大量陶文拓本。他在《秦始皇诏瓦量残字》中写道:“秦瓦量残片拓本三十三纸,陈簠斋先生旧藏也。疏宕古穆,各含殊彩,雅在秦权诏版之上。刻者即李斯,真笔原刻初拓也。”“以前金石学家所未见,文字精绝,每行二字,每四行作一阳文范,合十范而成全文,每范四周必见方郭,观此量亦阳范,故印成阴文。此字之范即雕 版 之滥 觞,实是 聚 珍版 之始,知古代刻字之术发明甚早。”王献唐收集的秦量诏文拓本,内有多幅自题跋和抄录陈介祺题跋文字,此册赠刘允忱,刘转赠于右任、屈武先生,今存西北民族大学图书馆。
民国时期,周季木收藏有大量秦诏量残片,据《新编季木藏陶》统计,共有八十余件,每件均钤印清晰,拓片墨色匀称,字口爽利,可谓精品。大多拓片一侧钤有“季木藏陶”长方形印章,其中有一残片左侧刻有“壬申正月老友□申之赠我秦瓦量三残片”。另据1943年《季木藏陶》孙洵跋:“(周季木)既收陈(介祺)、丁(辅之)二家之精品,复益以新发现者,前后亦得四千余种……又得秦诏瓦量,自三字至十字者六十片……今古藏家所藏秦瓦量无有逾之者。”所有藏品在周季木去世后,于1946年全部捐献给故宫博物院。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在邾国故城遗址相继出土了四件完整的秦诏文陶量,分别收藏于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和山东博物馆。其形制、诏文内容完全一致,均制作于秦始皇二十六年,四十字诏文,分为十组小篆阳文,钤印在陶量上部,字迹清晰,边框整齐。在陶量的底部和口沿,钤有“驺”字戳记,更可证明是当地所出。诏文内容完整,与文献和出土诏文一致,是研究秦代历史、书法的重要资料。邾国秦诏文陶量的发现,丰富了秦统一文字的历史资料,彰显了秦帝国恢宏的统一愿景,确证了汉字历史上重大的改革举措,对炳耀悠久的中华文明史,意义深远。
《季木藏陶》收藏的秦诏量残片
二、秦量及诏文的制作
邾国陶量秦诏文由四十个字组成,四字一组,共十组,依序钤印。每组印文为阳文,钤印在陶量上即成阴文。陶量上的每组文字,周边均有按压的凹痕,可清晰地看出每组印痕的尺寸,每组纵3.3厘米、横3厘米,每字纵1.4厘米、横1厘米。每字依笔画多寡,字径稍有出入。观察秦代篆字,总体字形稍显纵长,每字篆文均法度森严,结体严谨,笔画婉转,是典型的秦小篆。
历代收藏和考古发现的秦代诏文量具,多为金属,其上文字多不规范严整,由于出自不同工匠之手,难得统一。唯一可与诏文书法比肩者,只有出土的秦阳陵杜虎符,可资对照。
邾国秦诏文量具系遗址出土,未有剥蚀,为邾国官方监督定制,制作工整,器壁厚薄均匀,快轮加工泥痕清晰,火候独到。钤印的字痕锋利如初,有的字口还有挤压湿泥时溢出的轻微印痕,足以证明当时在泥坯潮湿时钤印,待泥坯完全阴干后,方入窑火烧成器。邾国遗址的秦诏文陶量,均为陶器制作之精品。
究其钤印诏文的玺印质地,绝非陶印,必为铜质刻凿,每组四字,且字字精美。其篆文镌刻线条硬直,刀锋犀利,劲健流畅,疏密有致,自然天成,是秦代技艺高超的工匠创造的精美杰作、至臻完美的玺印珍品,对研究古代篆刻工艺具有重要价值。
(秦) 诏量拓片
三、秦诏文量的容积
战国、秦汉时期的度量衡,容积标准大致是相近而稳定的,差异和变化不大。由于齐国经济强盛,在度量衡方面影响到东方各国和强秦。统一前,秦代的量制就采用了田齐量制,统一后,秦在邾国设立制作中心,依齐国量制为标准,制作量具。汉承秦制,其度量衡制度也承袭秦代,相差很小,而选择在邾国制作量具的原因,是邾国从战国时期起,制陶业比较发达,产量高且制作精美,地处东西方交通要道,与各国贸易往来比较频繁。
陈梦家研究分析,战国和秦汉的量制大致以两百毫升左右为一升,十升为一斗。战国秦的量制同于齐人所作的《考工记》,商鞅所定量制也采用了田齐的量制。如商鞅方升铭曰:“(秦孝公)十八年齐遣卿大夫众来聘,冬十二月乙酉,大良造鞅爰积十六尊五分尊壹为升。”其容积约为202.15毫升,为当时1升的标准量器。方升的底部加刻了秦始皇二十六年诏书,证明了秦统一后仍以商鞅所规定的量制标准,统一 全国度 量衡。传 世陈氏三 量的升 值约为204.6—207.0毫升,与秦量相近而略大,陈氏三量作于公元前314年左右,虽稍晚于秦孝公十八年(公元前344年),而实代表《左传》昭公三年(公元前539年)所述的陈氏家量。
秦诏文局部拓片
邾国故城发现的秦诏陶量,是斗量的标准器
也采用了田齐量制。发现的四件秦诏文量的容积
分别是970毫升、990毫升、1000毫升的半斗量,
2000毫升的一斗量
证明秦始皇二十六年诏文颁布的斗量标准,与田齐量制完
全一致,秦统一前的量制,已经采用了田齐的量制标准
四、秦诏文的文字及内容
首先,出土的秦诏文可以纠正文献中的错字。如“状”字,即丞相隗状的名字。《史记·秦始皇本纪》则作“丞相隗林”。在隋代已被人们发现有误。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书证》篇记述:“开皇二年五月,长安民掘得秦时铁称(秤)权,旁有铜涂镌铭……今在官库,其‘丞相状’字,乃为状貌之状,爿旁作犬,则知俗作‘隗林’非也,当为‘隗状’耳。”古人以出土秦权诏文,辩证文字,可谓先例。唐代司马贞在《史记索隐》中也记载了这条内容。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出土的秦始皇二十六年诏文陶量及残片,数量较多,其“状”字清晰完整,钤刻精细,更可印证《史记》“林”字之误,“状”字之确也。
其次,诏文的书体承袭了两周金文遗风。小篆是秦统一后,为实现“书同文”而颁布的统一文字。许慎在《说文解字·序》中说:“分为七国……言语异声,文字异形。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罢其不与秦文合者。斯作《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所谓小篆者是也。”随着岁月的流逝,上述三篇规范的小篆样本早已云消雾散,秦虽有七块刻石,只有《泰山》《琅琊》残石存世,又斑驳残损,且有争议。《峄山》虽全,终是后世摹刻,只有邾国秦量诏文,才能一展小篆真容,尽显其书风神采。
诏文的小篆书体端庄严谨,笔画粗细均匀、婉转流畅,字形略显纵长,结构严谨质朴,两周金文的影响显而易见。有的字均衡对称,如“壹”“皇帝”“量”“不”“天”“立”等;有的字是假借字,如“嫌”字,写成“歉”,读音有异;还有的字保留古代籀文的写法,如“则”字之“贝”就写成“鼎”字。许慎在《说文解字》里就收了一些小篆的异体字,说明在秦代诏文小篆里,“则”字的这两种写法仍然存在。虽然小篆里还有异体存在,但是,秦王朝用经过整理的篆文,统一了全国文字,基本消灭了各地“文字异形”的现象,使古文字异体众多的情况有了很大改变,在汉字发展史上有重要意义。
再者,需要讨论的是有关诏文中“皇帝”二字的磨损问题。从已知四件邾国出土的完整的秦诏文陶量及拓本文献分析,三件秦量完整的诏文中有两处“皇帝”文字被磨去(即“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和“立号为皇帝”)。这三件均为半斗量,容积为1000毫升,是使用最多的计量用具。只有一件斗量(容积20 0 0毫升)其诏文完整且字形清晰,字口爽利,40个字完整无缺,现收藏于山东博物馆。
近年来,一些学者对磨字看法不同,或因多数人没有见到诏文拓本和实物,以致疑窦重重,不利于秦量诏文的研究。其说法大致有三:
一是“这‘皇帝’二字是以印模打印到陶量壁上以后,在烧制之前才被铲掉的”。简称“烧前磨去说”。
二是“传世残量,凡无磨灭及重刻形迹,当为秦代所造;其无‘皇帝’字样者,盖在秦亡楚汉相争之际。彼时子婴被杀,天下无皇帝,故造量者仍以旧印钤之,将此二字磨灭”。简称“烧后磨去说”。
三是“在秦始皇陶诏量铭文中空阙‘皇帝’二字,应该是胡亥继位后针对始皇铭文,所采取行动的一部分。胡亥的真实目的,是要昭告世人他才是当下的真龙天子,他才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皇帝’。对陶量上的铭文,不像铜质量器那样刻上二世的诏书,可陶量制作量大,不易操作;而且瓦器易碎,需要不断制作新品,于是让主管陶量制作的官员,就采取了一个临时性的变通办法,这就是铲掉原来印模上的‘皇帝’二字,以清除先皇帝的遮挡”。简称“烧后、二世时磨损说”。
三种看法,虽各有道理,但仔细观看原拓及实物中磨损“皇帝”二字的地方,是在陶量烧成后,再把“皇帝”二字磨损掉的,王献唐“烧后磨损说”是有道理的。另外,仔细观察山东博物馆的两件秦量,有常年使用的痕迹,口沿有多处碰撞的斑驳缺痕,内外壁光滑平直。由此可以断定当年使用陶量的农民,在收获季节向官府缴纳粮食的时候,是离不开量具的。至于磨去“皇帝”二字的时间,也未必就是在二世时期。从秦统一到二世亡,只有十五年,陶制的量具可使用多年,并且斗量和半斗量的标准已被农民熟练掌握,在汉初仍然沿用,何况购置陶量也需费用。没有新的法令出台,农民是不会轻易弃置不用的。至于磨损,有可能在秦灭亡以后,西汉之初,量上的“皇帝”二字成了前朝的标记,“暴秦”的影响遍及全国各地,磨去“皇帝”二字是对大秦王朝的否定,但是磨去后的量具照样使用,何况诏文中还有“黔首大安”“法度量则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的文字,有官署文字的量具,还有官家的影响力,不妨碍汉初的农民继续使用。
(战国) 商鞅铜升
五、秦量诏文的书法艺术
秦量四十字的诏文,是典型的秦代小篆。如此真实、规范,又是出土的考古实物,其史料价值无与伦比,书法艺术绝妙,可谓秦小篆文字的绝唱。无怪乎陈介祺得到秦量诏文后,欣喜若狂,感慨万千:“此真千古未有之奇,黄金不足比重,海上神光,从吾簠斋片瓦上气如虹见矣!”王献唐评价:“疏宕古穆,各含殊彩,雅在秦权诏版之上。”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出土的秦量诏文大多是刻款,虽为小篆字形,却因镌刻工艺、技法所限,文字不规范,书风差异较大,无法与邾国秦量诏文相比,后者可谓灼然玉举,与众不同。
秦小篆相传是李斯所书,其目的是让秦王朝实现“书同文”,在两周金文及石鼓籀文的基础上,取其精华,规范求新,创立了小篆的标准字体。后世对其文字、书法赞颂有加。如张怀瓘《书断》云:“李君创法,神虑精微,铁为肢体,蛟作骖鲱,江海淼漫,山岳巍巍,长风万里,鸾凤于飞。”窦臮《述书赋》曰:“斯之法也,驰妙思而变古,立后学之宗祖,如残雪滴溜,映朱槛而垂冰,蔓木含芳,贯绿林以直绳。”对小篆的书法艺术深加赞扬。
细审诏文篆书书法,个个珠玑,字字精彩,在结体上凸显了小篆特点。其字形修长,左右对称,上疏下密,中宫收紧,重心上移,稳重扎实。行笔若行云流水,婉转流畅,笔画起收藏头护尾,直者如玉箸、弯者似银钩,匀细得当,呈现简约、雄秀之美。虽小篆在中国书法史上如一道光影划过,很快被汉隶取代,但是篆书的影响一直留存后世,两千多年来,碑额题字、墓志盖文、篆刻治印,不用篆书不足以彰显其庄重,可见篆书魅力之大,影响之深,早已深入人心。
(先秦) 传拓商尊铭文四种之一
故宫博物院古物馆藏
作者为山东省邹城博物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