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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二年(1042年)冬,西北边陲的府州(今陕西府谷)寒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城头上,一位身着铠甲的党项族青年手持长枪,目光如炬地望着远处的契丹骑兵,他便是折家将第五代传人——折御卿。此时,辽军统帅韩德威正带着万余兵马,借着严寒之势偷袭边境,企图报此前子河汊之败的仇。
而在数百里外的延州(今陕西延安),一支宋军正在夜色中急行军,带队的是种家将创始人种世衡。他正带着精心训练的士兵,赶往青涧城修筑堡垒,以此牵制西夏的兵力。彼时的北宋西北边境,辽、西夏虎视眈眈,战事频发,正是这两大家族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躯撑起了大宋的西北屏障。
提起宋朝名将世家,世人最先想到的便是杨家将。可在真实的历史中,折家将历经十代、坚守西北三百年,种家将五代从军、数十人血染沙场,他们的战功更卓著、传承更久远,却因缺乏民间传说的渲染,被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今天,我们就拨开迷雾,走进这两个被遗忘的宋朝名将世家,重温他们金戈铁马、忠勇报国的传奇故事。
折家将的故事,要从唐末说起。与杨家将的汉族出身不同,折家本是党项族大族,世居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一带),自先祖折宗本起,便开始在边疆担任军职,凭借过人的胆识和战力,逐渐成为西北边陲的望族。《宋史·折德扆传》记载:“折德扆世居云中,为大族。父从阮,自晋、汉以来,独据府州,控扼西北,中国赖之。”(出自《宋史·列传·卷十二》)这份记载,精准概括了折家在五代时期的战略地位。
五代十国战乱纷飞,中原政权更迭频繁,折家却始终坚守府州,巧妙地在各政权间周旋,既不依附异族,也不盲目站队,始终以“内屏中国、外攘夷狄”为己任。第三代折家将折从阮,历经后晋、后汉、后周三朝,历任静难军节度使、邠宁节度使等职,父子二人同时统领节镇,成为当时的美谈。到了折德扆这一代,折家迎来了重要的历史转折——归附北宋。
北宋建隆二年(961年),折德扆带着府州之地主动归顺赵匡胤。彼时的北宋刚刚建立,正忙于统一中原,对于西北边境的掌控力薄弱。折家的归附,不仅为北宋增添了一块战略要地,更带来了一支战力强悍的边防军。赵匡胤大喜过望,对折德扆礼遇有加,不仅保留了折家对府州的世袭统治权,还任命他为永安军节度使,继续镇守西北。
折德扆也用实际行动回报了北宋的信任。归顺后不久,他便率军攻破河东沙谷砦,斩首五百级,挫败了北汉的挑衅;乾德元年(963年),又在太原城下大败北汉军,生擒北汉大将杨璘,为北宋的统一事业立下汗马功劳。(出自《宋史·列传·卷十二》)乾德二年(964年),折德扆病逝,年仅四十八岁,宋太祖追赠他为侍中,算是对这位开国功臣的最高认可。
折德扆去世后,他的儿子折御勋、折御卿先后接过了镇守府州的重担。其中,折御卿更是成为了折家将的巅峰人物,被誉为“契丹克星”。淳化五年(994年),契丹一万多名骑兵入侵府州,折御卿率领数千宋军在子河汊设伏,一场恶战就此爆发。他身先士卒,率领士兵奋勇拼杀,最终歼灭辽军五千余人,缴获战马千匹,契丹军中的太尉、司徒、舍利等二十余名高级将领战死,统帅韩德威仅以身免。
此战之后,契丹人对折御卿闻风丧胆,多年不敢再轻易侵犯府州边境。宋太宗特意遣使慰问,询问他为何能以少胜多。折御卿回复:“敌缘山峡小径入,谋剽略。臣谍知之,遣人邀其归路,因纵兵大击,败走之。皆圣灵所及,非臣之功也。”(出自《宋史·列传·卷十二》)这份不居功自傲的态度,更让宋太宗对他赏识有加。
可惜天妒英才,子河汊大捷一年后,折御卿身染重病。韩德威得知消息后,又被西夏李继迁引诱,再次率军来犯,企图趁虚而入。此时的折御卿已病入膏肓,连起身都十分困难,母亲暗中派人召他回城养病,可他却拒绝了。他躺在病榻上,对来人说:“世受国恩,边寇未灭,御卿罪也。今临敌弃士卒自便,不可,死于军中乃其分也。为白太夫人,无念我,忠孝岂两全!”(出自《宋史·列传·卷十二》)
这番话字字泣血,尽显武将的忠勇担当。第二天,折御卿便在军中病逝,年仅三十八岁。消息传到京城,宋太宗悲痛不已,追赠他为侍中,下令由他的儿子折惟正承袭府州知州之职。折御卿用生命诠释了“忠孝不能两全”的真谛,也为折家将的忠勇精神奠定了基调。
折御卿之后,折家将的传承从未中断,折惟正、折惟昌、折惟忠、折继闵、折克行等一代代传人,始终坚守在西北边境,与辽、西夏军队浴血奋战。咸平二年(999年),西夏李继迁(赵保吉)率领大军入侵麟州万户谷,折惟昌与从叔折海超、弟弟折惟信率军迎战。由于敌军人数众多,宋军渐渐不支,折惟昌臂中流矢坠马,却依然挣扎着起身,夺过裨将的战马突围而出,而折海超、折惟信则战死沙场,用生命捍卫了边境的安宁。(出自《宋史·列传·卷十二》)
到了折克行这一代,折家将的威名达到了新的高度。折克行是折继闵之子,年轻时便勇猛过人,颇有祖父折御卿的风范。夏人入侵环庆时,种谔率军抵御,朝廷下令河东出兵增援,折克行主动请战,率领三千兵马护送粮道。在葭芦川一战中,他身先士卒,率先登城,斩首四百级,降服部落千户,缴获牛马万计,让军中老将都赞叹不已:“真折太尉子也。”(出自《宋史·列传·卷十二》)
此后,折克行在西北边境镇守三十年,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西夏人对他敬畏有加,甚至专门增派左厢兵来抵御他。他不仅战力强悍,还善于安抚士卒,深得军心,深受当地百姓的爱戴。晚年的折克行官至秦州观察使,去世后被追赠为武安军节度使,成为折家将又一位标志性人物。
值得一提的是,民间传说中杨家将的核心人物佘太君,其历史原型便是折家将的女儿折赛花(折德扆之女)。由于“折”与“佘”同音,后世在流传过程中逐渐讹传为“佘太君”。折赛花自幼习武,性情刚烈,嫁给杨业后,不仅辅佐丈夫建立战功,还在杨业战死沙场后,亲自上书皇帝说明真相,为丈夫伸冤。(出自《保德州志·烈女》)可以说,杨家将的传奇中,早已融入了折家将的血脉。
从唐末到南宋,折家将历经十代人,坚守西北三百年,凭借一座府州孤城,抵御了辽、西夏、金三方的轮番进攻,为北宋的边境稳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可惜的是,北宋灭亡后,西夏攻占府州,对折家进行了屠城毁墓,试图抹去这段历史,折家将的辉煌也随之戛然而止,逐渐被世人遗忘。
与折家将的党项族出身不同,种家将是土生土长的汉族世家,祖籍洛阳,自创始人种世衡起,五代人投身军旅,数十人战死沙场,凭借赫赫战功,成为北宋西北边境的另一根“顶梁柱”。《宋史》中记载,种家军在北宋的名气和作用,其实比杨家将更大,只不过杨家将被民间传说渲染得家喻户晓,而种家军则藏在线装书里,鲜为人知。
种家将的崛起,始于种世衡。种世衡出身官宦世家,年轻时便胸怀大志,善于谋略。北宋宝元年间,西夏李元昊称帝反宋,西北边境战火纷飞,种世衡主动请缨,前往西北边疆任职。当时的延州知州范仲淹十分赏识他的才干,派他前往青涧城修筑堡垒,抵御西夏入侵。
青涧城地处西夏边境,地理位置险要,但却是一块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种世衡到达后,不仅亲自带领士兵修筑城池,还积极安抚当地百姓,开垦荒地,发展生产,让青涧城逐渐成为一座坚固的边防要塞。他还采取分化瓦解的策略,对西夏各部落恩威并施,拉拢了不少部落归附北宋,削弱了西夏的实力。
种世衡不仅治边有方,还十分重视人才培养,他的八个儿子都被他送入军中服役,个个成长为能征善战的将领。其中,第五子种谔、第八子种谊最为出色,与大哥种诂并称“三种”,成为种家军的核心力量。种世衡去世后,他的儿子们接过了父亲的重担,继续在西北边境浴血奋战,将种家军的威名推向了顶峰。
种谔,便是《水浒传》中提到的“老种经略相公”,也是种家将中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他年轻时担任陕西清涧县知县,当时边境诸县实行军政合一,他手中掌握着一定的兵权,凭借过人的谋略,与西夏军巧妙周旋。当时,西夏绥州(今陕西绥德)部落首领嵬名山经常带人骚扰清涧县,成为边境大患。
种谔得知嵬名山的弟弟嵬夷山暗中有意归宋后,便抓住机会,以嵬夷山的名义诱降嵬名山,还特意准备了一只金盆作为信物。在嵬名山犹豫不决之际,种谔率军包围了他的大营,迫使嵬名山带着一万多名军民归顺北宋。就这样,种谔未伤一兵一卒,便收复了陕北重镇绥州,一时名声大噪。(出自《金戈铁马——种家军》)
元丰四年(1081年),北宋集结五路兵马进攻西夏,种谔担任宋军大将,率领部队从绥州出兵,进攻米脂。起初,宋军进攻不顺,三日未能攻克米脂城,而西夏又调动八万兵马前来驰援,局势十分危急。面对敌众我寡的局面,种谔沉着冷静,在米脂城外的无定河边埋下伏兵,等待西夏军进入包围圈。
当西夏军进入埋伏圈后,种谔一声令下,伏兵齐出,将西夏军截为两段,使之首尾不能相顾。经过一场恶战,八万西夏军大败,米脂守将令介讹遇被生擒,宋军缴获了大量的粮草和器械。这场“米脂大捷”极大地鼓舞了北宋军民的斗志,种谔的威名也传遍了全国。(出自《金戈铁马——种家军》)
《水浒传》中,青面兽杨志、九纹龙史进等好汉,都以曾在“老种经略相公”手下任职为荣,这也从侧面印证了种谔在当时的威望。可惜的是,米脂大捷后不久,种谔便因积劳成疾,于元丰六年(1083年)病逝在军中,年仅五十六岁。他的去世,让北宋西北边境的士气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西夏军闻讯后,又纷纷蠢蠢欲动。
好在种谔的儿侄辈迅速成长起来,种师道、种师中、种朴等人接过了指挥权,号称“小三种”,继续率领种家军保卫边境。其中,种师道更是成为了种家将的集大成者,被誉为“北宋最后的名将”。种师道年轻时便跟随种谔出征,在米脂大捷中立下战功,凭借过人的军事才能,一步步晋升为宋军的核心将领。
元符元年(1098年)冬,种师道率领宋军与西夏军展开激战,俘虏敌军三千人,缴获牛羊十万多只,大胜而归。他还亲自率军前往汴梁,在宣德门献俘,受到了宋哲宗的重赏。此次胜利后,宋军转入战略进攻阶段,西夏被迫主动求和,西北边境迎来了短暂的和平。(出自《金戈铁马——种家军》)
宋徽宗继位后,好大喜功,想要开疆拓土,宦官童贯趁机主张对西夏用兵。种师道却坚持稳妥行事,反对妄战,这也让童贯对他心怀不满。但宋徽宗深知种师道的才干,不仅没有采纳童贯的谗言,还特意赏赐他金带将军服,将他视为国之栋梁。
政和五年(1115年),种师道奉命统帅陕西、河东等七路兵马,共计十万人奔赴东线战场,朝廷命令他十日内必须获胜。当时,宋军部分将领军纪松散,一名裨将甚至坐在胡床上督战,毫无军威。种师道见状,当即下令将其斩首,陈尸于军帐前,震慑了全军。此后,宋军将士奋勇拼杀,仅用八天便击溃了西夏军,再次展现了种家军的强悍战力。(出自《金戈铁马——种家军》)
靖康元年(1126年),金兵大举南侵,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包围了北宋都城汴梁。宋徽宗惊慌失措,带着亲信仓皇出逃,宋钦宗继位后,急忙召集各路勤王部队。此时的种师道已年近七旬,却依然主动请缨,率领西路军日夜兼程赶往汴梁。
途中,幕僚建议他暂驻汜水(今河南巩义东),以避金兵锋芒。种师道却坚决反对,他说:“若我军驻扎汜水,正暴露我军兵寡,此时只有勇往直前,让金兵难料虚实。再者,京城得知援兵将至,将会士气大振,我部岂能忧敌?”于是,他下令将士沿途散发揭榜,宣称“种师道率兵百万而来”,极大地动摇了金兵的军心。(出自《金戈铁马——种家军》)
当种家军抵达汴梁城西时,金兵见宋军阵容强大,又听闻统帅是种师道,果然心生畏惧,被迫北撤,汴梁之围得以缓解。宋钦宗见到种师道后,如获至宝,当即任命他为保卫京城的总指挥。此时,各路勤王部队陆续抵达,共计二十万人,形势对宋军十分有利。
可胆小懦弱的宋钦宗却急于求成,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草率下令夜袭金营,还泄露了军事机密。结果,宋军被严阵以待的金兵击溃,损失惨重。宋钦宗无奈之下,只能向金兵求和,还听信谗言,罢免了种师道的兵权。不久后,种师道便因悲愤交加,病逝于汴梁,享年六十七岁。
种师道去世后,他的弟弟种师中继续率领种家军抗击金兵。靖康元年(1126年)冬,种师中奉命率军驰援太原,途中因粮草不济,又遭到金兵伏击。他率领士兵奋勇拼杀,身中数箭,依然坚持作战,最终力竭而亡,战死沙场。种师中的牺牲,让种家军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也让北宋失去了最后的抵抗力量。
从种世衡到种师中,种家将五代人坚守西北、抗击异族,数十人血染黄沙,用生命诠释了忠勇报国的真谛。他们的战功,不仅守护了北宋的边境安宁,更成为了中华民族精神宝库中的宝贵财富。可惜的是,随着北宋的灭亡,种家将也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只在正史中留下了寥寥数笔的记载。
纵观北宋历史,折家将坚守西北三百年,十代人为将,战功赫赫;种家将五代从军,群星璀璨,为保卫国家做出的贡献丝毫不逊色于杨家将。可为何杨家将能凭借民间传说家喻户晓,而折、种两家将却被历史湮没,鲜为人知呢?这背后,主要有三个原因。
首先,**民间传说的渲染力度不同**。杨家将的故事之所以广为流传,离不开后世戏曲、小说的加工渲染。从元代的杂剧《昊天塔孟良盗骨》,到明代的小说《杨家府演义》,再到清代的戏曲《四郎探母》,杨家将的故事被不断丰富,加入了佘太君挂帅、穆桂英破阵等精彩情节,充满了传奇色彩,更容易被普通百姓接受和传播。
而折、种家将的故事,大多记载于《宋史》《续资治通鉴》等正史中,内容相对枯燥,缺乏文学性的加工。加上折家是党项族出身,在以汉族为正统的封建时代,文人墨客对其刻意淡化;种家将的故事则多聚焦于西北战事,远离中原腹地,传播范围有限,自然难以被大众熟知。
其次,**家族结局与历史语境不同**。杨家将的故事之所以能打动人心,很大程度上在于其“满门忠烈、悲剧收场”的设定。杨业战死沙场,杨延昭镇守边关,杨家女将代夫出征,这种“忠孝节义”的形象,契合了封建时代的主流价值观,被统治者大力推崇,成为教化百姓的典范。
而折家将在北宋灭亡后,被西夏屠城毁墓,家族传承中断,没有留下太多可歌可泣的民间故事;种家将则随着北宋的灭亡而衰落,其结局没有杨家将那么有戏剧性,自然难以引发后世文人的创作热情。此外,北宋重文轻武的国策,也让武将世家的事迹难以被充分记载和传播,很多战功都被刻意淡化。
最后,**战略定位与地域限制**。杨家将主要活跃在北方边境,对抗的是契丹,其战场靠近中原腹地,与京城的联系更为紧密,事迹更容易被传入朝堂,被文人记载。而折、种家将则主要坚守在西北边境,对抗的是西夏、金,战场偏远,交通不便,其战功很难被及时传播,也难以引起中原百姓的关注。
尽管如此,历史不会忘记真正的英雄。折家将三百年镇守西北的坚守,种家将五代浴血沙场的忠勇,都被清晰地记载在正史中,成为北宋军事史上不可磨灭的篇章。他们或许没有杨家将那么高的知名度,但他们为国家、为民族所做出的贡献,丝毫不会逊色。